新来的同桌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课桌上。陆霆趴在那里，脑袋埋在胳膊里，睡得很沉。

教室里闹哄哄的，暑假两个月没见的男生们正在互相吹牛。谁去了三亚，谁买了新鞋，谁又跟谁分手了。这些声音从他耳边飘过，像隔了一层水。他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困得要死。本来今天不想来的，但老班提前给他妈打了电话。他妈在电话里说了他一顿，他懒得听，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所以他现在在这里，趴着，睡觉，尽量无视那些吵得要死的声音。

教室门开了又关，老班的声音响起来：“同学们安静一下，咱们班来了个新同学，转学过来的。林知意，进来吧。”稀稀拉拉的掌声。陆霆还是没动。新同学而已，跟他有什么关系。

脚步声从讲台那边响起来，由远及近，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然后停了。就停在他旁边。陆霆等了两秒，没动静。又等了两秒，还是没动静。他皱了皱眉，把头从胳膊里抬起来。

一个女生站在过道里，正低头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和他旁边的空位。女生扎着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书包，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陆霆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张脸他见过。一个小时前，在校门口。那时候他骑着自行车进校门，骑得有点快。经过门口的时候，有个女生拖着行李箱站在那里，他躲了一下，车轮碾过路边的水坑，泥水溅了她一身。他回头看了一眼，喊了声“抱歉”，然后继续骑走了。就是她。现在她就站在他旁边，正看着他。陆霆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自己。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来。他往后挪了挪椅子，给她让出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课桌上，从里面掏出课本，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全程没看他一眼，也没说一句话。陆霆又趴下去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陆霆继续睡。数学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讲课声音平平的，跟念经似的。陆霆听着听着就更困了，脑袋越来越沉，眼看就要彻底睡过去——胳膊上被人怼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怼醒。陆霆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子。他迷迷糊糊地看向旁边。那个新来的女生正看着黑板，手里握着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霆。”数学老师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陆霆顺着声音看过去，老头正站在讲台上，推着眼镜看他。“这道题，你来回答。”陆霆站起来，看向黑板。黑板上写着一道几何题，他刚睡醒，脑子还是蒙的，看了两眼，没看明白。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在小声笑。他站在那里，正准备说“不会”，余光瞥见旁边的课桌上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个新来的女生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他这边推了推，用笔尖点着其中一道题。陆霆低头看了一眼。题号对上了。他照着笔记本上的步骤报了一遍答案。“嗯，正确。”数学老师点了点头，“坐下吧。下次别走神了。”

陆霆坐下。他侧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她还在看黑板，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陆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把笔记本推回给她。“谢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女生没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陆霆靠在椅背上，没再睡。他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课本。课本封面上被人画了只乌龟，旁边还写着两个字：同桌。他画的是谁，他自己知道。他想起刚才那个女生看到课本时的表情——她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就冷冷看了他一眼。“幼稚。”她好像说过这么一句。陆霆把课本合上，往旁边瞥了一眼。她正在认真听课，笔尖在纸上写得飞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好学生。他想。跟我这种人不是一路的。

下午放学的时候，陆霆收拾书包准备走人。他站起来，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往教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新来的女生还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好像是在等人。陆霆想起一件事。女生宿舍在操场后面，要绕过一片小树林。第一次来的人根本找不到。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操。”他低低骂了一声。他转身走回教室，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走不走？”他说。那个女生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去哪儿？”“女生宿舍。”陆霆转身往外走，“第一次来的人找不到。”他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傍晚的阳光没那么烈了，把影子拉得特长。陆霆走在左边，那个女生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一路上，不少人都在看他们。陆霆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他这个校霸，居然跟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走在一起。他没在意。“你叫林知意？”他问。“嗯。”“我叫陆霆。”“我知道。”陆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周晓晓说的。”林知意的声音淡淡的，“她说你是校霸，脾气不好，让我小心点。”陆霆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那你觉得呢？”他问。“什么？”“我脾气好不好。”林知意想了想：“还行吧。就是有点幼稚。”陆霆停下脚步。“我幼稚？”林知意也停下来，看着他，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眉毛微微挑起来，眼睛里带着点笑意。“在别人课本上画乌龟，不幼稚？”陆霆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反驳什么。最后他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林知意跟上来。“到了。”陆霆抬了抬下巴。前面就是女生宿舍，红色的楼，门口有几个女生进进出出。林知意看了看宿舍，又看了看他。“不是说在小树林后面吗？”陆霆没回答，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他抬起手挥了挥。“谢了，新同桌。”他头也不回地说。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

晚上，陆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打开游戏。登录进去，看见师父在线。这个师父是他上个月随便加的。那时候他刚开始玩这个游戏，菜得要死，匹配到的队友都骂他。只有这个人没骂他，还带着他打了几局，教了他一些操作。后来他就一直跟着这个人打，叫人家师父。师父技术挺好，人也挺有意思。每次他坑了，师父就发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徒弟你菜得抠脚”。但下次还是会带他。陆霆不知道师父是男是女，也没问过。反正就是个一起打游戏的人，问那么多干嘛。

【私信】陆霆：师父，今天怎么这么晚？

【私信】师父：开学第一天，刚忙完。

【私信】陆霆：我也是。今天来了个新同桌。

【私信】师父：哦？人怎么样？

【私信】陆霆：还行吧。就是嘴挺厉害的。

【私信】师父：男生女生？

【私信】陆霆：……女的。

【私信】师父：女的你也能跟人家怼起来？

【私信】陆霆：是她先怼我的。

对面发来一串省略号。

【私信】师父：你在哪个学校？

【私信】陆霆：市一中。你呢？

对面沉默了几秒。

【私信】师父：真巧，我也在一中。

【私信】陆霆：？？？

【私信】陆霆：你几班的？

【私信】师父：高二三班。

陆霆盯着屏幕，愣住了。高二三班？那不是他的班吗？

【私信】师父：你该不会是我们班的吧？

【私信】陆霆：……

【私信】陆霆：你别吓我。

【私信】师父：你今天是不是穿深蓝色校服？

【私信】陆霆：你怎么知道？？？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句话。

【私信】师父：你同桌是不是姓林？

陆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痕。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出一行字。

【私信】陆霆：林知意？

对面没有回复。但那个“在线”的绿点，一直亮着。

陆霆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那个给他课本上画乌龟的人。那个上课怼醒他的人。那个帮他答题的人。那个带他去宿舍的人。是她。是他的师父。是他天天叫人家带飞的师父。

陆霆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操。明天去教室，该怎么面对她？

月光静静地落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陆霆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也没想明白。最后他也不知道几点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她肯定不知道我知道。先装不知道吧。看她能演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