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感觉到眼前的路越来越模糊。
并非是视线的问题而是这场雪太大,寒风凛冽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刀割似的,他抬手挡了挡风雪又有些不放心地回过头看向紧紧跟在身后的小人儿。
少女的手腕被他紧紧攥着,踩着他走过的脚印艰难走着。
谢征“韫儿。”
谢征的步伐蓦然地停下来,寒风轻轻地拂过额间的发丝。
身后的小人儿闻言慢慢地把头抬起,平日里的这张光洁如玉的脸蛋儿失去血色,脸色苍白得就像是被冰水浸泡过的宣纸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少女的脸颊透着淡淡青紫,像寒冬腊月挂在枝头的嫩花。
谢韫“我不累。”
谢韫仍努力挤出一抹笑意,声音虽然轻却带着几分倔强。
少女的眼睛里含着晶盈潋滟的眸光,身披有些旧的斗篷只露出稚嫩倔强的小脸,他并没有说话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拍掉落在斗篷上积攒的雪屑子。
谢韫“我们还有多远?”
谢韫的手腕被紧紧地攥着,抬眸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脆弱。
谢征“很快的。”
谢征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但还是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谢征“翻过这片林子后便是林安镇。”
树林里的雪已经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把脚拔出再踩下。
谢征每走出几步便就要回头看两眼,起初时候是他背着少女在雪地里艰难赶路,但后面时候少女执意要自己走路于是只好改为紧握手腕以此来确保她还在后头。
每次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谢韫会努力挤出微笑摇摇头。
但其实身体是真的好冷又好累。
松软的碎雪子从锦鞋的缝隙钻进去,雪化开后有些湿冷紧贴着已然湿透的罗袜,脚心隔着湿冷的罗袜贴着那层薄薄的寒意竟然生出来微微灼烫的错觉。
可谢韫却是咬着牙把所有的不适都压在心底。
谢韫还记得昨晚无意间看到的画面,那时的谢征正背对着自己处理腹部的伤口,尽管视线模糊但隐约能瞧见腹部上包扎的布条渗着鲜红血迹,而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在白天的时候他依然一声不吭的就这样背着自己一步步走过漫长的路途。
与谢征身体上的痛楚相比,这点小小的难受又算得什么。
谢韫“阿兄。”
两人沿着厚雪继续前行着,谢韫突然开口打破此刻沉默。
谢韫“那些人还在追我们吗?”
少女的眼眸中的水光潋滟,看向他时候的眼神泛着波澜。
谢征“不追了。”
察觉对方饱含依赖的眼神,谢征平静的神色下划过波澜。
谢征低着眉眼看向少女的眼神柔情,忽然抬起手轻轻地落在发间带着安抚意味,待在原地歇息片刻之后两人便就继续牵着对方的手在这茫茫的大雪当中前行。
然而突然谢征的脚底一滑,捂着前腹单膝跪倒在雪地里。
谢韫“阿兄!”
谢韫的眼神当中满是担忧,连忙跑到身旁扶着他的手臂。
只见谢征的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但依然逞强般地摆摆手后撑着膝盖站起来,可当他借力站起身子的时候却见到前腹的衣裳上又洇出好大一片的深色。
谢韫“阿兄你…”
谢韫的双唇微微地颤抖着,双眸噙着泪水看着他的伤口。
谢征“我没事。”
他颤抖着手抚上她的双眼,咬着牙用衣裳把深色给挡住。
谢征“不过就是伤口裂开了点儿而已。”
谢征“不碍事的。”
谢征不由自主地喘着粗气,可当看向少女时候却是安抚。
看着谢征捂着前腹神色痛苦的模样,明明他自己都要坚持不住却逞能安慰自己,突然谢韫感觉到眼眶有点热,只得死死地咬住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谢韫抖着双手把斗篷解下,踮着脚就要往谢征的身上披。
谢征“你干什么?”
谢征的双眉微微地蹙起来,说着按住对方手腕制止动作。
谢韫“你披着。”
谢韫用力挣脱出他的控制,重新踮起脚要把斗篷披上去。
谢韫“你伤得最重。”
谢韫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动作间始终把头低得死死的。
谢征“你胡闹。”
谢征的眉头紧紧地蹙起来,说话语气也不由得加重几分。
他说着便把披在身上的斗篷扯下来,不由分说地又把斗篷重新裹在少女的身上,他似是带着几分的气恼在系带子时候的手劲儿都有些不受控制的加重了点。
谢征“我皮糙肉厚的没事。”
谢征说话的声音既低又哑,当看向少女时候的眼神心疼。
谢征“若是你再被冻坏了怎么办?”
谢征虽然嘴上是这样说着,可分明他的脸色却愈发苍白。
谢韫“可是我…”
谢韫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话,但谢征已经转过身继续前行。
谢征“跟上。”
谢征的态度不由分说强硬,少女吸吸鼻子踩着脚印追上。
两人又相顾无言地沿着雪走过一段,他前行的速度明显有些吃力逐渐变慢下来,谢韫知道他这是有些撑不住了刚想要开口喊停歇会儿但话到喉咙又咽回去。
若是歇下来会更冷而且万一那些人追上来怎么办。
正当谢韫的内心犹豫不决,走在前方的谢征突然停下来。
谢征“我们到了。”
谢韫还以为是出什么事情,然而却只听谢征平静的开口。
少女把头抬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方的不远处隐约看到几间矮房子的轮廓,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今晚终于不用在蜷缩着狼狈地宿在这寒冷的野外了。
谢征“我们进去找个地方落脚。”
谢征回过头看向身后少女,这次严肃的脸上终于有点笑。
少女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里走过去,都是些破旧荒废的民房有些已经塌了半边,谢征一边拉着少女往前走一边打量着,最后停在一处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院子前头。
谢韫顺势往院子里瞧过去,院子里的门板虚掩没有亮光。
谢韫“……”
谢韫不由得感觉有些害怕,握着谢征手的力度加重几分。
谢征“我们先在这儿歇一晚。”
突然谢征的整个人晃了晃,借力扶着门框勉强稳住身子。
谢韫“阿兄!”
谢韫的眼里是浓浓的担忧,赶紧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子。
谢征“我没事。”
谢征的双眼闭着缓了几息,再睁开时候的眼神算是清醒。
这处院子不算很大正屋门没有上锁,少女仍然有些心有余悸地搀扶着他走进去,只见里头空荡荡处处可见灰尘和蛛网,除此之外只有一张破木桌几条板凳和干草。
他被扶着缓缓地走到里间,实在使不上力气靠着墙坐下。
谢征“你也歇着吧。”
谢韫的动作也没有闲下来,把干草拢起来垫到他的背后。
谢征“等天亮我就出去找吃的。”
他说着抬手拉住少女的手,温热的手指轻轻地滑过掌心。
谢韫“……”
少女任由着手被谢征握住,看向对方时的眼神充满担心。
温热的触感通过他的手心传递过来,少女抬头看着他并没有说话而是蹲下身子,那温软却有些冰凉的手心刚贴上谢征的额头便就立马被额间的滚烫所惊到。
谢韫“你发热了!”
谢韫的喉咙不由有些发紧,再次看向他的时候充满焦急。
谢征“阿兄没事。”
见状谢征勉强地扯起笑容,脸色苍白却仍旧逞着能坚持。
谢征“伤口长肉都会发热。”
他的面容上依然带着安抚,颤着手拉过她的手放在胸膛。
谢韫心中清楚他不过是在满口胡扯,伤口长肉发热是没错可他这热得并不正常,看着他因为发热到嘴唇都干得起皮忽然就有些自责起来自己没有早点发现。
谢韫“你待着别动。”
她清楚现在不是自责时候,立马平复好心情后站起身来。
谢韫“我现在就去找水。”
谢韫说罢又把斗篷解下来,态度强硬且直接给他披上去。
谢征“韫儿——”
然而还不等谢征的话说完,谢韫便就已急匆匆地跑出去。
谢韫走出屋发现院子里正有个水缸,立马揭开缸上的盖子往里看却发现是空缸,又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最后才在墙角里发现一个接了有半罐雪水的破瓦罐子。
瓦罐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用手将其拨开后端着往回走。
然而刚走到屋门口时候却听见外头有动静。
闻声谢韫抱着瓦罐的身子瞬间僵住,清澈的眼眸里盛满着惊惶水光潋滟地晃着,那张稚嫩光洁的小脸蛋儿此刻也带着脏兮兮的泥土,和发髻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两处,此刻的模样像极因为受到惊吓的灰兔子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感觉。

谢韫不知所措地后退几步,瓦罐差点从手心中摔落下去。
樊长玉“咦?”
突然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是位年轻姑娘的声音。
樊长玉“原来这里有人在啊?”
这位姑娘的表情带着惊奇,看到院子有人时候有些震惊。
只见那姑娘抬脚往前继续走了两步,谢韫终于看清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虽然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和围着条旧围裙但眼睛却是亮亮的看起来很是面善。
樊长玉“你们这是?”
那姑娘的目光打量着谢韫,又看向身后黑漆漆的矮房子。
樊长玉“从逃难来到这里的吗?”
姑娘的表情带着几分疑惑,目光看向面前灰头土脸少女。
谢韫“……”
谢韫不知道要该说些什么,只是身体下意识地挡住门口。
这位姑娘倒是不怕生的自来熟性格,见状便梗着脖颈探头有些好奇地往里瞅去,好奇的目光透过少女纤细的身形隐约能瞧到屋里还有个靠墙而坐的模糊人影。
樊长玉“他这是怎么了啊?”
姑娘立马收回打量的目光,说话时候声音带着几分关心。
谢韫“我阿兄…他受伤了。”
谢韫说话的声音低若蚊蚋,低垂着眼帘带着几分的怯意。
面前的姑娘见状表情了然地点点头,想了想后把挎在手臂上的篮子往地上一放,蹲下身子伸手翻找片刻很快便就从里头掏出来一个还是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樊长玉“给。”
姑娘的眉眼弯弯带着笑意,把手里的馒头递到少女面前。
樊长玉“先吃着吧。”
姑娘说话的声音甜美清亮,说着把馒头往前面给递了递。
谢韫“……”
谢韫的眼里带着些许警惕,紧紧地抱着瓦罐并没有动作。
樊长玉“你拿着呀。”
见状这位姑娘轻声催促着,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解。
樊长玉“这馒头还热乎着呢。”
见谢韫并没有伸出手去接,姑娘又把馒头往前面递了递。
谢韫似是见面前的姑娘并没有恶意,这才抱着瓦罐动作慢吞吞地小步走上前去,在低声道过谢之后这才伸出手来去接那姑娘好心递过来的热乎馒头。
樊长玉“这处的人家搬走好些年了。”
樊长玉“你们要在这儿落脚也行,就是这儿冷连个火都没有。”
樊长玉“你哥伤得重不重?要不要我去找大夫啊?”
她说着又往里头瞧上几眼,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皱起双眉。
谢韫“不用…不用麻烦。”
少女的眼神有些四处躲闪,显得局促不安地看着那姑娘。

谢韫有些不安地咬着下唇,垂下眼帘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可谢韫的内心里却并非是这般想法,深知纵使接受但谢征也不会同意去请大夫,更何况眼下的两人的身份处境实在是举步维艰有着诸多的不便与顾虑。
纵然对方是有心但却也难以为之。
樊长玉“我家就在那前面不远处的西固巷。”
这位姑娘见状也不再勉强,提着篮子往外走两步回过头。
樊长玉“我姓樊。”
樊长玉“你们要是需要啥可以来找我!”
话罢不等谢韫是如何反应,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离去。
谢韫“……”
谢韫有些怔愣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馒头半天没动。
谢征“韫儿。”
屋里突然传出谢征的声音,低沉的声音夹杂着疲惫沙哑。
谢征“进来。”
谢征说话的声音仿若枯叶,微微颤抖的声线里透着虚弱。
谢韫“阿兄!”
谢韫这才恍然地回过神来,连忙端着瓦罐和馒头进里间。
谢征“这是哪来的?”
谢征正靠着落灰的墙休息,即便如此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谢韫“是方才的姑娘给的。”
谢韫轻轻眨着明亮的眼眸,说话时候走到他的身旁坐下。
谢韫“她说她姓樊,就住在前面处的西固巷。”
谢韫的声音乖巧而又柔和,把方才的对话如实地说出来。
谢韫“阿兄你吃。”
谢韫看向他的双眸亮晶晶,眼眸里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谢征“吃。”
他没说话而是把馒头掰开,把大一块馒头递到少女手里。
谢韫抿了抿唇接过那块馒头咬一口,心中清楚若是自己不吃那谢征也绝不会吃,或许是好久没有吃到馒头的缘故此刻竟然能从中吃出丝丝的甜意和温暖。
可谢韫嚼着嚼着眼眶却突然泛起泪水。
谢征看到了但并没有吭声,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头。
谢征“会没事的。”
他看着少女有些委屈表情,弯着唇角扬起一个安抚的笑。
谢征“先吃饱睡一觉再说。”
谢征的眉眼充满温柔柔软,说话时轻轻地捏捏她的手心。
谢韫“嗯嗯。”
话罢谢韫用力地点了点头,右手胡乱地在小脸上抹了抹。
屋外头的雪依旧还在无声的飘落着,细碎的雪沫轻轻地洒落在窗棂上发出微响,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破败的窗缝透进点点的雪光勉强为这片黑暗增添一丝朦胧的亮色。
两人裹着湿漉漉的斗篷相挤在一处。
谢韫“阿兄。”
谢韫靠在他的身旁坐下来,慢吞吞地把那半个馒头吃完。
谢征“嗯?”
谢征的呼吸声仍旧有些重,身上的滚烫还没有完全降下。
谢韫“等明天我去找樊姑娘吧。”
少女轻轻地拉着谢征的手,温声细语地说着自己的感觉。
谢韫“我觉得那个樊姑娘像是好人。”
谢韫“说不定能借我们点儿热水。”
然而谢征许久都没有应声,见状少女微微地侧头看过去。
谢征“……”
发现谢征已然沉沉的睡去,平日里好看的眉眼蹙成一团。
谢韫把身上的斗篷往谢征的方向移,随即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头让倚靠在肩上,待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后这才微微松气倚着他的头闭上双眼歇息。
外头的雪依旧但屋里的两人却是相互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