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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风眼记事

灰谷的晨光是从东边那两座低矮的山丘之间漏出来的。灰白色的,照在铁匠铺那扇关着的门上,把门板上那些被风沙啃出来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沙月站在门口,换上了那件黑色的地方服饰。金发用一根银簪束起来,露出左边断掉的耳坠链。那截链子在晨光里很细,几乎看不见。马库斯站在她对面,双手垂在身侧。铁拳护臂没有戴,小臂上那些旧伤疤从袖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路上用。”马库斯说。他把一把匕首递过来。不是赤谷铁匠铺打的普通货色——刀鞘是黑色的,缠着几圈旧皮绳,握柄处有一小块被磨得发亮的痕迹,像是有人握了很多年。

沙月接过来。没有道谢,只是把那把匕首插进腰间刀套空着的那一格。马库斯没有再看她。他转身走回铁匠铺门口,把那件帆布围裙从门框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沙月没有回头。

凌朔站在引水渠旁边,把风息从腰间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又挂回去。艾瑞菈蹲在他旁边,左肩的绷带在晨光里白得发亮。她试着把左手抬起来,抬到肩膀的高度,停了一下,又放下去。凌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震电把巨剑从铁砧旁边扛起来,剑身在晨光里泛着沉暗的铁蓝色。那些豁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单手把剑举过头顶,转了一圈,然后扛回肩上。“走。”

埃尔文把突击步枪挂在胸前,走在最前面。西蒙跟在他后面,长枪背在背上,手插在口袋里。查理和秦越走在队伍两侧,一个端着步枪,一个抱着冲锋枪。洛恩走在中间,枪挂在胸前,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敲着。浪子走在最后面,斗笠压得很低,酒葫芦在腰间晃荡。

洛恩回头看了一眼。“亚瑟和夏洛克还没到。”

“他们在乌丹。”浪子说,“昨晚到的。”

“你怎么知道?”

浪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走。洛恩没有再问。艾瑞菈走在凌朔另一边,左肩的绷带在晨光里白得发亮。她试着用左手握弓,握了一下,又松开。

“还不行。”她说。

“不急。慢慢来。”凌朔说。

艾瑞菈没有再说话。她把弓放回弓袋,继续走。

队伍出了灰谷,往南走。

太阳升起来,把整片沙漠染成一片淡金色。灰谷的入口在他们身后慢慢变小,红色的岩壁在日光里越来越淡,最后缩成一道细细的红线,消失在地平线下面。埃尔文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西蒙跟在他后面,偶尔停下来,蹲下去看沙地上的痕迹,然后站起来,继续走。查理和秦越走在队伍两侧,一左一右,像两条不怎么对称的翅膀。秦越的冲锋枪挂在胸前,枪口朝下,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查理把步枪端在手里,枪托抵着肩膀,眼睛扫着两边的沙丘。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埃尔文停下来。他蹲下去,从沙地上捡起一小截布条,凑到眼前看了看。西蒙从后面走上来,把长枪从背上取下来,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

“有人经过。不久。往南边去了。”西蒙说。他用手指在沙地上划了一下,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被风吃掉了一半,但还是能看出方向。

“几个人?”埃尔文问。

西蒙趴下去,用瞄准镜沿着拖痕的方向看了很久。“至少五个。也可能是六个。脚印太乱了,分不清。”他站起来,把枪背回去,拍了拍身上的沙。“往乌丹方向去的。”

埃尔文站起来,看着南边。南边什么也没有。只有沙丘,只有日光,只有那条弯弯曲曲往南延伸的旧商路。

“继续走。”他说,“留意两侧。”

队伍重新动起来。震电走在埃尔文后面,巨剑在肩上扛着,步子很大,沙地上留下一串深坑。查理跟在他旁边,步子比他小一倍,频率快一倍,两个人的节奏始终对不上。走了大约两里,查理终于忍不住了。

“你能不能走快点。”

震电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走慢点。”

查理没有接话。他把步枪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汗。震电没有等他,继续往前走。查理回头瞥了一眼震电,摇了摇头,接着走。

“喂,你走那么急干什么?热不死你。”

“你好歹也是个能打的,连这点身体素质都……”

埃尔文回头看了一眼。“别吵。留着力气走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在不远处的沙丘后面,一个人正在注视着小队。

克莱尔。

其实她的原名叫克拉拉。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叫她克莱尔,她也就索性把名字改成克莱尔了。

她蹲在沙丘后面,红色长发散着,被风吹得到处飘。她没有去拢。她的手指在沙面上画了几下,然后把手按在上面。风系术法的纹路从指尖渗进沙子里,像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扩散。她闭着眼睛,感知着风带回来的信息。

一队人。十一个。往南走。有枪,有刀,有术法波动。那个金头发的——守护者——在里面。

她睁开眼睛,把术法收回去。站起来,把短弓从背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弓弦。弦还是紧的,但是没有箭。她摇了摇头,把弓挂回去,从腰间拔出两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一正一反握住两把刀。

她深吸一口气。

风在她脚下卷起来。不是那种缓慢的、持续的风,是一瞬间的爆发——先是沙尘从地面弹起来,像一堵墙一样往南边推过去,然后她的身体在那堵沙墙后面弹射出去,靴子在沙面上蹬出两道深沟。速度快得像一支箭,红色长发在身后拖成一条线。

她是来盯梢的,但也不是。

商会的人开了条件。活捉守护者,赏金翻三倍。她需要钱。最近没有别的活,再不接单她连凯特城的房租都付不起了。所以她来了。虽然她只是个盯梢的,但她说到底也是来抓人的。

那堵沙墙撞上队伍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一下。克莱尔在那一瞬间从沙墙后面切进去。她的目标是那个金头发的——沙月。双刀从腰间弹出来,左手反握,右手正握,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刀尖直奔沙月的肩膀。

凌朔的刀没有出鞘,但他的手已经挡在了沙月前面。克莱尔的刀尖撞上他的护臂,发出一声脆响。她的虎口震了一下,整个人被弹开。她在空中翻了一圈,迅速后滚翻落地起身。

“反应挺快。”她说。

凌朔没有接话。他把风息从腰间抽出来,银白色的刀身在日光里拉成一条线。克莱尔脚下一道风炸开,整个人像箭一样弹射出去。不是直线——是折线。左,右,左。她的速度快到人的眼睛跟不上,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带起一片烟尘。短刀从左侧切向凌朔的肋下,他侧身躲开,风息挡住了她的第二刀。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的身体还在往前冲,短刀在凌朔的刀身上刮出一道火花,然后她顺势拉开距离,落在几步之外。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红发吹到前面,遮住了半张脸。

震电的巨剑从侧面扫过来。雷光在剑身上跳动,电弧劈开空气,发出滋滋的响声。克莱尔往后一仰,巨剑从她面前扫过去,热风擦着她的脸。她顺势往后翻滚,恰好躲开震电的下一刀。

紧接着沙月的飞刀到了。六把,从不同方向飞过来,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克莱尔整个人弹射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两圈,躲开了四把。两把擦着她的衣服飞过去,削断了几根红发。但她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说时迟那时快,震电的巨剑又横向斩过来了,她来不及躲,只能用双刀交叉勉强架住。巨剑砸在刀身上,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被压得往后滑了一两米。

沙月的飞刀又到了。这次是十把。克莱尔的术法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她的速度已经不够快来应付飞刀的压制。她咬着牙,双刀在身周扫了一圈,硬是磕飞了几把,但还有一把从她右肩擦过去,削破了她的作战服,一把从她脖子旁飞过,差点命中她的要害。

此时震电又压上来了。一招干净利落的推斩,她往左闪,沙月的飞刀又从右边封过来。她被困在两个人之间,双刀左挡右挡,速度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她的眼睛扫了一圈——凌朔不在她的视线里。

她刚意识到不对,一只手已经从她身后伸过来,手臂压住了她的左臂,手扣住了她握刀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从她左肩上方穿过来,刀反握着横在她的脖子前面。白色的刀身在日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别动。”凌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克莱尔没有动。她的右手被扣住了,左手还勉强能动,但怎么都刺不到他。震电的巨剑指着她停在离她脸不到一尺的地方。沙月的飞刀悬浮在她身侧,刀尖全部指着她的头。洛恩的枪口锁定了她的眉心。西蒙的枪口锁定了她的膝盖。艾瑞菈的弓拉满了,箭尖指着她的后脑。浪子的剑悬在半空中,指着她的后背。

克莱尔把双手松开了,两把短刀掉在沙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行。”她说,“不打了。”

沙月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绳子。她走到她身后蹲下来,把克莱尔的双手绑在身后。绳结打得很紧,一圈一圈勒进手腕里,勒得克莱尔的手指开始发麻。金发女人的手法很熟练,收口的时候用力拽了一下,绳结死死地卡住了。克莱尔动了动手,几乎动不了。

然后沙月从她右腿处的刀套中抽出一把爪刀,然后捡起地上的两把短刀一同递给洛恩。洛恩接过刀,然后将其放在了自己包两边的网兜里。

凌朔往埃尔文那边使了个眼色,埃尔文随即摇摇头。

凌朔把风息从她脖子上移开,收刀入鞘,绕到她面前,看着她。

“叫什么。”

“克莱尔。”

“谁让你来的。”

“商会。”

“干什么。”

“抓她。”克莱尔朝沙月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凌朔看了一眼沙月。沙月低着头,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

“你一个人?”凌朔问。

“……算是一个人。”

“为什么。”

克莱尔想了想。

“缺钱。”

凌朔看着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克莱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不是见过,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的站姿,他的手放的位置,他看人时眼睛微微眯起来的样子。

“你叫什么?”她问。

“喂,还轮得到你问吗?”震电吼道。

克莱尔抖了一下。凌朔打住震电,随即回答道:

“凌朔。”

“凌朔。”她念了一遍,把这个名字放在脑子里某个角落,等以后慢慢翻。

凌朔站起来,走到埃尔文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克莱尔听不清,但她大概猜出他们大概率不会放她走。她又看到沙月看了她一眼——有一丝对她的同情,但更多的是警惕。艾瑞菈慢慢地把弓放下了,但手还握着弓把,有些颤抖。震电把巨剑从地上拔出来,扛回肩上,好像已经不关他的事了。洛恩把枪口放低了,但没有完全放下。

“我们走吧,还得赶路呢。”洛恩说道。

他们没走多远。

克莱尔被绑着手,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查理,后面是秦越。她的短弓和短刀被收走了,放在洛恩的背包里。她没有跑。不是跑不掉,是现在跑不掉。她还在等机会。她的队友还在周围活动,他们也许会帮她一把。

“要是刚才我冲出去的时候能有个什么东西给我拉回去就好了。”克莱尔心想。

沙丘后面转出来一队人。六个。穿着和克莱尔差不多的黑色作战服,胸前别着世界商会的金属徽章。领头的那个克莱尔认识——叫赫伯特,凯特城商会的任务派发员,也是她这次任务的直接联系人。他手里拿着一把改装过的冲锋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埃尔文停下来。西蒙把长枪从背上取下来,查理和秦越往两侧散开。震电把巨剑从肩上放下来,插在地上。洛恩的枪口抬高了半寸。浪子的手按在剑柄上。

赫伯特看了一眼克莱尔,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绳子,笑了。“哟,这不是克莱尔吗?怎么,被人绑了?”

克莱尔没有接话。她的眼睛盯着赫伯特的脸,盯得很紧。

埃尔文往前走了一步。“她是你们的人?”

赫伯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克莱尔,笑得更开了。“她?我们的人?”他摇了摇头。“不认识。她谁啊?”

克莱尔的手指停住了。她低下头,没有看任何人。

埃尔文看着他。“她说是你们派来的。抓守护者。”

赫伯特把冲锋枪往肩上一挂,摊开双手。“那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明天说我是龙国皇帝,你也信?”他笑了笑。“不好意思,这人跟我们没关系。你们想怎么处理,自己看着办。”

克莱尔抬起头,看着赫伯特。她的眼睛呆住了。既不是那种“天塌了”的震惊,也没有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她没有说话。

赫伯特已经不再看她了。他的目光落在沙月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队伍里的其他人。“不过既然遇上了——”他把冲锋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你们抓了我们想抓的人。那我们就自己拿回去。”

他身后那五个人同时举起了手枪。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克莱尔往地上蹲了下去。

不是怕,是本能。她的双手被绑着,没法还击,但至少能让自己不被打中。子弹从她头顶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沙地上,溅起一小片沙。她听到埃尔文的枪响了,然后是西蒙的,然后是查理的,然后是秦越的。她的枪法不差,但她现在没有枪,还被绑着,因此只能蹲着。

克莱尔想趁乱跑掉,但是震电守在她的旁边,她跑不掉。

克莱尔抬起头。赫伯特已经退到队伍最后面了。他的冲锋枪还在响,但手在抖。他看到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脸色变了。他看了克莱尔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东西:她是一个被放弃的棋子,不值得多看一眼。

然后他逃走了。

埃尔文的枪追着他,但距离太远了,子弹有的从他身边飞过,有的射在他脚下的沙地上,溅起一串烟尘。赫伯特翻过沙丘,消失在另一边。

枪声停了。

“那畜生跑得真快。”埃尔文骂道。

“是啊,就和他抛弃队友一样快。”凌朔回答道。

克莱尔蹲在地上,低着头,喘着粗气。她的红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她没有动。周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检查伤口,有人在收拾战场。她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是蹲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脚步声走到她背后,停了一下。然后她的绳子被解开了。

凌朔绕过来蹲在她面前,把绳子扔在一边。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可以跟着。”他说。

克莱尔看着他。“为什么?”

凌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回队伍里。克莱尔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红发吹到前面。她没有去拢。

“因为我知道那不好受。”凌朔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沙月从她旁边走过去,把那几把飞刀收回来,插回刀套里。她没有看克莱尔。震电把巨剑扛回肩上,看了一眼克莱尔,哼了一声,说了句“你还不谢谢凌朔,如果是我你早就死了”就走了。洛恩把枪挂回胸前,扫了一眼克莱尔,确认她身上没有伤口后就走了,没有说一句话。

艾瑞菈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了克莱尔一眼,动了一下嘴,然后说道:“赶紧跟上吧。这里不太可能找得到另一队人。”

她最后还是决定跟着他们走了。

不是因为她想跟着,是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商会的雇佣兵团大概率不要她了,凯特城也多半回不去了,她的房租应该也交不上了。但这些人——她不知道他们算什么人。他们把她绑了,又给她解了绑。他们用她当谈判的筹码,又在她被抛弃之后让她跟着。

她走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那个戴斗笠的。那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走,腰间的酒葫芦偶尔晃一下。克莱尔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没反应。她试图跟他说话。

“你叫什么?”

“浪子。”

“你们要去哪里?”

“到了就自然知道了。”

“你们要去干什么?”

“到了就自然知道了。”

克莱尔放弃了。她加快步子,走到队伍中间。凌朔走在前面,旁边是那个银头发的精灵。她的左肩缠着绷带,弓挂在右肩上。克莱尔走到凌朔旁边。

“你们去乌丹干什么?”

“找人。”

“找谁?”

“两个人。一个学者,一个小孩。”

“他们叫什么名字?”

“夏洛克和亚瑟。”

夏洛克。克莱尔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她想不起来了。

“夏洛克是……?”

“就是那位学者。怎么,你之前听说过?”

“……没有,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名字比较……特别。”

克莱尔没有再问。她又走了一会儿,走到沙月旁边。沙月没有看她,但她的左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左边耳朵下面那截断掉的链子。

“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克莱尔问。

沙月看了她一眼。“不认识。”

“他为什么要抓你?”

沙月没有回答,但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克莱尔。克莱尔便没有再问。

她走到队伍最前面,和埃尔文并排走。埃尔文的步子很大,她得加快频率才能跟上。

“你们……看上去不是一队的?”她问。

埃尔文看了她一眼。“是。”

“你是他们的头吗?”她问。

埃尔文看了她一眼。“不是。”

“那是谁?”

埃尔文没有回答。他指了指后面。克莱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凌朔和浪子都在后面。她分不清他指的是哪一个。

“凌朔?”

埃尔文没有回答。

“沙月?”

埃尔文还是没有回答。

克莱尔没有再问。

她又走到那个抱着冲锋枪的更年轻的旁边。他看起来比队伍里其他人好说话——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你叫什么?”克莱尔问。

“秦越。”

“你也是他们的人?”

秦越想了想。“算是吧。埃尔文老大带着我们跟着他们。”

“埃尔文是哪个?”

秦越朝前面努了努嘴。“就是你刚刚问话的那个那个穿迷彩的,脸上有疤的。”

克莱尔看了一眼埃尔文的背影。“他是你们的头?”

“对。”

“那他们的头是谁?”

秦越愣了一下,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凌朔?也可能是浪子?浪子就是那个戴斗笠的。不过他不怎么爱说话,我也不知道。”

克莱尔皱了皱眉。“你们跟着他们,连谁是头都不知道?”

秦越笑了笑。“跟着走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不是到了乌丹——还远着。是走不动了。沙漠里的夜来得快,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埃尔文选了一个背风的沙丘,让大家扎营。没有帐篷,只是在沙地上铺了毯子,生了火。火不大,刚好够取暖、烧水。

克莱尔坐在篝火最边上。旁边是那个戴斗笠的——秦越说叫他浪子。他靠着一块石头坐着,酒葫芦放在手边,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克莱尔看着他,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浪子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就问。跟我们在一起没什么好顾忌的。”

克莱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问?”

“你张了三次嘴了。”

克莱尔有点不好意思,但话已经到嘴边了。“你们谁是队长?”

浪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队长。”

“那谁说了算?”

浪子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但看不出什么情绪。“说了算的人,不需要说什么大家都知道。。”

克莱尔没听懂。她想再问,浪子已经闭上眼睛了。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说下去,然后回到火堆旁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两道红印在火光下很明显。她摸了摸,还好,不疼了。她没有武器。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她坐在这里,坐在篝火旁边,沙子是凉的,火是暖的。有人回答过她的问题。有人告诉她名字。有人坐在这里,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黑暗。这对她来说还远远不够。她渴望能与人敞开心扉交流,渴望能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她那些虚伪的“队友”让她感到压抑不已。很显然,这里的人们还没有完全接受她,但她还是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接纳她的。

想到这里,她站起来,走到篝火另一边。

此时夜已经深了。西蒙坐在那里,长枪横放在膝盖上,靠着石头,看着远处的黑暗。克莱尔在他旁边坐下。

“你叫西蒙?”

西蒙看了她一眼。“嗯。”

“你……是商会的?”

西蒙的手指在枪托上停了一下。“以前是。”

“我也算是。”克莱尔说,“凯特城的。”

西蒙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看出来了。凯特城的赏金猎人,大多挂靠在商会下面。”

“你知道凯特城?”

“去过。”西蒙没有多说。他把长枪从膝盖上拿起来,检查了一下枪机,又放回去。“你那个领头的,赫伯特,凯特城商会的任务派发员。我很久以前见过。”

克莱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把我扔了。那个畜生。”

西蒙没有说话。

克莱尔看着火。“我跟了你们一路,应该从灰谷出来就在跟。我以为是盯梢,后来商会改了条件,说的是活捉守护者赏金翻三倍。”她顿了顿。“我当时几乎交不起房租了,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冲了出去。后面的事你也知道。我现在才发现我真不该这么做,毕竟我一个人,打不过你们这么多人。”

西蒙还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们怎么惹上商会的?”克莱尔问。

西蒙想了想。“她。”他朝沙月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她守的那个遗迹,商会想要。”

“那你们为什么要护着她?”

西蒙看了她一眼。“因为她在。”

克莱尔不明白这个回答,但西蒙没有再解释。她坐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们那个穿白色风衣的,凌朔,他是你们的头?”

西蒙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谁?”

西蒙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黑暗,长枪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枪托上。克莱尔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回答。

“你们这些人,”克莱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