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沙海往北走了五天,他们终于看到第一个像样的镇子。
不是那种几间屋子的聚居点,是真正的镇子——有街道,有店铺,有人来来往往。镇子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英豪会的标志。
飞地镇。
凌朔看着那块木牌,想起之前走错方向去过的地方。
“先找地方落脚。”浪子说。
他们顺着街道往里走。两边是各种店铺——卖吃的,卖喝的,卖装备的,卖情报的,一应俱全。
情报店门口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说:“听说最近去遗迹的人没有见到守护者的了。你说他是不是死了啊?”
另一个人回答道:“不知道。我之前去遗迹的时候看到那座从来没有人活着回来过的那座遗迹塌了。”
“塌了?”
“是的——而且只可能是被炸塌的”
“那守护者可倒大霉了。”
那人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在看以后压低声音,说:
“要不我们去捞一笔?”
沙月正好从他们身旁经过,于是朝那人瞪了一眼。那人没再说话了。但另一人却并没有看见。
“怎么了?”
那人瞟了一眼,确定沙月走远后小声说道:“……没什么。但我觉得她并没有死,但是处境很糟糕。而且……我们感觉走吧,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另一人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另一位赶紧离开。
走到街中间,浪子停下来,看了一家店的招牌。
“就这儿。酒馆找人方便。”
是一家酒馆。门面不大,但里面传出人声和酒香。
他们走进去。
二
酒馆里人不少。喝酒的,聊天的,趴在桌上睡觉的。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子,四十来岁,油光满面的,正拿布擦杯子。
看到他们进来,胖子抬起头,眼睛扫了一遍。
扫到沙月的时候,停住了。
沙月穿着那件红色舞女装。那件衣服太显眼了,遮不住。金黄色的头发垂在脸侧,雪白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胖子的眼睛亮了。
“几位?”他问,但眼睛还黏在沙月身上。
浪子走到吧台前,说:“打听个人。”
胖子这才把目光移开,看着他。
“谁?”
“夏洛克。”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真有这么个人。住二楼。”
浪子等着他说下去。
胖子不说了。只是看着沙月,笑眯眯的。
“想打听房间号?”他问。
浪子点点头。
胖子把布放下,两只手撑在吧台上,说:“让她跳个舞。跳完我就告诉你们。”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震电的手已经按在巨剑上。洛恩的眼神冷下来。亚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银月看着胖子,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气。
“你他……”凌朔赶忙制止住震电。
沙月站在那里,没动。
凌朔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是别的。是那种“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的平静。
她开口了。
“我不会跳舞。”
胖子笑了,那笑容让人不舒服。
“不会?穿成这样,不会跳舞?”
沙月没说话。但呼吸加速了。
银月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她真的不会。”
胖子看着她,又看看沙月,再看看银月,好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又扭头看向银月:“要不让她来陪陪我也行,长得也多不错的。”
银月流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她不敢想象如果那一天晚上如果没有被救走的话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酒馆的其他人都转了过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现。
“那可惜了。”他说,“没舞,没消息。”
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她现在没法跳。”
胖子看着他。
“什么意思?”
浪子指了指沙月手腕上的镣铐。
“带着这个,动不了。”
胖子看了看那副镣铐,皱了皱眉。
“那解开啊。”
“解不开。”浪子说,“要找的那个人,就是来解这个的。”
胖子听着,眼珠子转了转。
“所以,你们先找到他,解开这玩意儿,再让她跳?”
浪子点点头。
胖子想了想,又看了看沙月。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行。”他说,“二楼,三号房。”
浪子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其他人跟在后面。
沙月走在最后。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胖子。
胖子还在看她,笑眯眯的。
她没说话,转身上楼。在没人看得到的时候翻了一个白眼。
三
二楼,三号房。
浪子敲门。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请问是谁?”
浪子说:“来找人。”
“找谁?”
“夏洛克。”
里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深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着精致的领结。手里拿着一本书——很旧的那种,封面磨损得厉害。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掌握全局的沉静。
他看着门口这八个人,扫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沙月的镣铐上。
“进来吧。”他说。
他们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沙发。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几本书,一个茶杯。墙上挂着一张地图,画得密密麻麻。
“抱歉,我还没来得及介绍我自己。我叫夏洛克,曾经是一名家庭教师,现在靠接雇佣法师的各种单子过日子。不要对我报太大希望,我只是会一点术法而已。”
那个人——夏洛克——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和沙发。
“请坐吧。”
八个人挤了挤,坐下。
夏洛克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凌朔的时候,多停了一瞬。看到银月的时候,也多停了一瞬。看到浪子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
浪子瞬间心领神会,但他没有回应。
然后夏洛克开口了。
“我猜……你们来找我,是因为这个。”他指了指沙月的镣铐。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还没问,就知道?
夏洛克看着他们的表情,微微一笑。
“不难猜。她戴着镣铐,你们带她来找我,说明听说我能解开。楼下那个胖子喜欢为难人,你们能上来,说明答应了什么条件。至于是什么条件——”他看了一眼沙月的衣服,“大概率和那种事有关。”
凌朔看着他,心想:这人,有点可怕。
浪子点点头,说:“是。你能解吗?”
夏洛克站起来,走到沙月面前,蹲下,仔细看了看那副镣铐。
“能。”他一边说着,眼中也闪出一丝惊讶,但马上又冷了下来。
沙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所有人的心又提起来。
夏洛克站起来,看着他们。
“我有个条件。”
浪子问:“什么?”
夏洛克说:“我需要一个地方待。”
浪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夏洛克说:“我刚离开上一个地方。暂时没去处。你们让我跟着,我就解。”
浪子看着他,没说话。
凌朔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人,和沙月一样。没地方去。
沙月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也许是理解,也许是别的。
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会什么?”
夏洛克说:“会看书,会写字,会想问题。术法也懂一点。”
震电在旁边插嘴:“能打吗?”
夏洛克看了他一眼,说:“能。”
就一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凌朔觉得这个字是真的。
浪子想了想,说:“行。”
夏洛克点点头。然后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本书——不是那本旧的,是另一本——翻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像是一根针,但又不是。银白色的,细细的,泛着淡淡的光。
他走到沙月面前,蹲下。
“手。”
沙月伸出手。
他把那根针伸进镣铐上的一个小孔里,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
镣铐开了。
沙月愣住了。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圈红印——镣铐留下的。但镣铐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头,看着夏洛克。
“谢谢。”
夏洛克点点头,站起来,把那根针收起来,放回书里。
“走吧。”
他突然停下,转向沙月,小声说:"你是怎么做到带着那玩意活到现在还没有疯掉的?"
沙月苦笑了一下。
他便没再多问。
四
他们下楼的时候,那个胖子还在吧台后面。
看到沙月,他的眼睛又亮了——然后他愣住了。
沙月手腕上的镣铐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沙月已经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在他面前轻轻一挥。
胖子的眼神突然变得茫然。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然后眨眨眼,看看四周,又看看吧台前的这些人。
“几位?”他问,“要喝点什么吗?”
浪子看着他,又看看沙月。
沙月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他们跟着出去。
走出酒馆,凌朔忍不住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沙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让他忘了。”
凌朔愣了一下。
“忘了什么?”
沙月说:“你知道的,别装傻。”
凌朔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简单。
五
那天晚上,他们在镇子外面扎营。
九个人围坐在火边。新来的夏洛克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那本旧书,借着火光看。
其他人各干各的。
凌朔时不时看他一眼。他总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奇怪,是那种——你看着他,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银月也看他。但她看的不是他,是他手里的书。
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术法入门宝典”几个大字。
沙月在擦自己的匕首。那把月光匕首,弯曲的,银白色的。她擦得很慢,很仔细。
夏洛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把匕首,是你的信物?”
沙月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夏洛克说:“这刀是定制的,而且上面有符文——守护者的符文。”
沙月没说话。
夏洛克继续说:“你是沙漠精灵的守护者。但你又不是。”
沙月看着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你还知道什么?”
夏洛克想了想,说:“你守护的遗迹,塌了。你被那些人抓了,强迫穿上这身衣服。他们想逼你说出咒语,你没说。然后他们炸了遗迹,你们跑出来。”
沙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其他人也都抬起头看着他。
夏洛克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
“嗯嗯。猜的。”
震电问:“怎么猜的?”
夏洛克说:“她穿这身衣服,但眼神不是那种人。她看那把匕首的眼神,是看很重要的东西的眼神。她的镣铐是封印术法的,说明她本来有术法。能让她戴着这种镣铐的,只有那些想从她嘴里撬出东西的人。沙漠精灵守护遗迹,遗迹塌了,她活着,那只能是逃出来的。”
一片安静。
凌朔看着他,心想:这人,不是有点可怕,是真的很可怕。
洛恩开口了。
“你一直都这样?”
夏洛克问:“哪样?”
“看人。”
夏洛克想了想,说:“习惯了。”
洛恩点点头,没再问。
六
那天夜里,凌朔守第一班岗。
他坐在火边,看着远处的黑暗。沙漠的夜很静,只有风的声音。
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夏洛克走过来。
“睡不着?”
夏洛克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黑暗。
“在想一些事。”
凌朔没问什么事。他知道,有些人想事的时候,不想被打扰。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下半夜的时候夏洛克起身往回走了。
他突然找到还没睡的沙月。
他压低声音,说:
“你到底是谁?没有人会对别人随便使用惩戒镣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反正,你都快把它猜完了……我还不如直接告诉你得了”
他们两个聊了很久。
“真不敢相信竟然有那种事。”他说,转头看向倚在凌朔身上睡着的银月。
“她比你要幸运一些。也许你们应该多聊聊。”
沙月点点头。
七
第二天早上,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夏洛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
浪子走过来,问:“往哪走?”
夏洛克说:“你们之前在往哪走?”
浪子说:“商会。世界商会。”
夏洛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不是他房间那张,是另一张,小一点的。
“往南,穿过沙海。”
凌朔在旁边听着,心想:又要穿过沙海。
他们刚从沙海出来。
但没办法。要去商会,必须走那条路。
夏洛克看着地图,说:“沙海中间有一段不好走。得绕一下。”
浪子问:“你怎么知道?”
夏洛克说:“地图上画的。”
浪子看了看那张地图,确实画得很细。比他那张细多了。
“哪来的?”
夏洛克说:“以前存的。”
浪子点点头,没再问。
九个人收拾好,出发。
往南走。穿过沙海。
沙月走在凌朔旁边。金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件红色的衣服还在她身上,但她的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银月走在后面,看着她。
沙月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两个人都不说话。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八
走了两天,他们又进入沙海。
沙,沙,沙。无边无际的沙。
九九道身影,在夕阳的照耀下,排成一排,往南走,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着走着,亚瑟突然问:“夏洛克,你是干什么的?”
夏洛克想了想,说:“以前是家庭教师。现在是到处走。”
“家庭教师?”亚瑟眼睛亮了,“那你一定知道很多。”
夏洛克说:“知道一点。”
“能教我点东西吗?”
夏洛克看着他,问:“想学什么?”
亚瑟想了想,说:“不知道。什么有意思学什么。”
夏洛克笑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他笑。
“行。有空教你。”
亚瑟高兴了,走得更起劲。
凌朔看着他们,想:这个夏洛克,虽然有点可怕,但应该是个好人。
他看了看旁边的沙月。她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问:“想什么?”
沙月回头,看着他。
“想那些盗墓贼。”
凌朔愣了一下。
“还想着他们?”
沙月点点头。
“他们炸了遗迹。那些东西,本来不该被人拿到。”
凌朔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里面有什么?”
沙月看着他,说:“很多。主要是武器,以及一些能源,资料。还有——”
她停下来。
凌朔等着。
但她没说下去。
只是摇摇头,继续走。
“那不是我们中任何人能够承担的秘密。”
凌朔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的故事,比他想象的多。
月亮升起来。
很亮,很大,照得沙海一片银白。
他看着沙月,她正看着月亮。
和白天的金黄色不同,她的发尾在月光下呈现出银白色,这是凌朔所从未见过的。
她好像又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他。
“怎么?”
“……”
月光在他们之间。
远处,有风沙的声音。
但他们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