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说明:此章可能有些不燃,如果你有好的布局想法欢迎留下评论。
风是冰原上唯一不会消失的东西。
它从北方来,穿过无人区,越过冻土和冰裂缝,最后撞上凌朔栖身的岩洞入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七百三十八天——或者说,两年——他听这声音听了两年,已经能从呜咽的轻重判断外面的天气。今天这声音钝而长,说明风不大,雪也没下,适合出去。
他没有日历。冰原上不需要日历。只需要天亮天黑,能活一天是一天。
凌朔从岩洞深处爬起来,抖掉盖在身上当被子的兽皮。洞里比外面暖和,但也没暖和多少,呼出的气还是白的。他走到洞口,眯着眼往外看了一眼——白茫茫一片,没有边际的白,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的地方。
又是这样的一天。
他蹲下来,检查昨晚设的陷阱。三根细绳,一端系在洞口的岩缝里,另一端连着几根削尖的骨头——冰原上没有树,只能用骨头。绳子上挂着几片干肉做诱饵。诱饵还在,绳子没动。
没有猎物。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把诱饵收好。这是第七天了。七天里他只抓到一只冻僵的雪兔,肉少得只够塞牙缝。再这样下去,他得考虑往更远的地方走。
但更远的地方是哪里?他不知道。
冰原太大了。大到两年来他只在方圆一天脚程的范围内活动,再远就没敢去——不是因为怕迷路,是因为怕回不来。这个岩洞是他找到的第一个也应该是唯一一个能住人的地方,里面有前代人留下的痕迹:几个生锈的铁罐,半截埋在土里的金属板,还有一块巴掌大的太阳能板,虽然效率已经低得可怜,但至少能让他在白天给几件小东西充点电。
这至少在目前是他唯一的“家”。上一个已经不在了。离开它,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下一个。
凌朔回到洞里,坐在那块最平整的石头上,开始清点剩下的东西。
食物:三块干肉,一小袋冻硬的野果(夏天存的),还有半罐不知道过没过期的压缩饼干——从某个冰原深处的遗迹边缘捡来的,包装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尝起来还能吃。
水:今天得出去凿冰,把储水的容器灌满。洞里那个用遗迹金属皮敲成的水桶快见底了。
武器:光刃还有一半能量,高能枪还剩两梭子,左臂的钩爪护臂需要上油——他从遗迹残骸里找到的那一小瓶润滑油快用完了。
他低头看着护臂上那块磨损的金属,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这东西跟了他两年,从刚捡回来时的半报废状态,到现在至少能用。他很清楚它的每一个零件、每一个接口、每一种声音——好的时候是清脆的咔哒声,需要保养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涩。
就像他熟悉自己的呼吸。
清点完毕。结论:还能撑半个月,前提是省着吃。
他站起来,背起背包,准备出去凿冰。走到洞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外面还是白茫茫一片。风的声音还是钝而长。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堵。
两年来,他每天重复同样的事:醒来,检查陷阱,清点物资,出去凿冰,偶尔打猎,偶尔在遗迹边缘翻找有用的东西,天黑回来,生火,吃东西,睡觉。
没有人和他说话。
他试过和自己说话。对着洞壁,对着风,对着那只偶尔路过的、被他放过的雪狐。但说着说着就不想说了——因为没有回应。没有回应的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他试过在脑海里想象另一个人。一个会和他说话的人。一个会在他说“今天好冷”的时候说“是啊”的人。一个会在他把猎物带回来时说“不错”的人。但想象终究是想象,想象完之后,洞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有时候远处会出现一个白色的轮廓。好像是人。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幻觉,但他觉得是这样的。
凌朔站在洞口,看着那片白,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活不下去。他还能活。只要足够小心,足够警惕,足够习惯孤独,他能一直这样活下去。
但他不想再这样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想再这样活?那想怎么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外面的战斗也许还在进行。何况冰原太大了,大到一个人走两年也走不出去。他需要的不只是走出冰原,而是走出这个——这个只有自己的世界。
他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哪怕只有一句“今天风真大”。
二
决定是在那天夜里做的。
他凿了冰,灌满水桶,检查了陷阱——还是空的。回到洞里,生起火,烤了两片干肉,就着雪水咽下去。然后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开始想一个问题:
往哪走?
他并不是不知道冰原外面是什么。但他只知道冰原很大,大到两年都没走出去。但反过来想:既然两年都没走出去,说明他一直在原地打转。他需要换个方向,一直走,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南边。太阳从南边来。往南走,应该能走出冰原。
他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只有小时候听过的一些模糊的故事和一些模糊的画面——那些故事与画面里,冰原外面有森林,有河流,有人。他决定信一次。
第二天早上,他开始收拾东西。
能带的都带上。干肉、野果、压缩饼干。水壶灌满。光刃充到最满。高能枪的子弹全部装进弹夹。钩爪护臂上油,检查每一个齿轮。
还有几件“多余”的东西:
一枚硬币。命运的指引,专门用来帮忙定选择。
一小袋干苔藓。这东西烧起来烟少,可以当引火物。
他把所有东西塞进背包,包鼓得比平时大一倍。背起来试了试重量,还行。
然后他站在洞口,回头看这个住了两年的地方。
洞里很暗。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冷灰。那几块他坐惯了的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墙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每次进出时背包蹭出来的。
七百三十八天。
他记住了这个数字。不是数出来的,是刻出来的——在洞壁上,每一天划一道。七百三十八道刻痕,密密麻麻排成一片。
凌朔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三
风还是一样地吹。
走出去的第一天,他觉得没什么不同。冰原还是冰原,雪还是雪,天还是那个颜色。他走,风刮,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和平时出去打猎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他开始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还要走多久”的累。放眼望去,四周还是一模一样的白,没有任何变化。他不知道自己是往前走了,还是在原地打转。
第三天,他遇到了第一个麻烦:暴风雪。
冰原上的暴风雪不是“雪下得大一点”那种概念。是风大到能把人吹倒,雪密到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温度低到呼出的气在脸上结成冰渣。他找到一个背风的雪坡,用钩爪在冰面上凿出几个洞,把绳子穿过去,把自己绑住。然后在风雪里蹲了一夜。
那一夜他以为会死。
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两年来,他很多次觉得“可能过不去今天了”。但这一次不太一样——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他走。是他自己选择离开那个安全的岩洞,走进这片什么也没有的白。
风在耳边咆哮了一整夜。他缩成一团,用包挡住脸,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天亮就好了。天亮就好了。
天亮了。
风停了,雪也小了。他从雪堆里爬出来,发现整个人被埋了半截。抖掉身上的雪,检查一遍装备——光刃还在,高能枪还在,钩爪还能用,工程包里的东西没湿。
他站起来,继续走。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开始失去时间感。白天黑夜变得模糊,走和停的界限变得模糊。他只是走,一直走,走到腿发软,走到眼睛发花,走到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七天,他看到了第一棵草。
很小的一棵,从雪地里探出一点点绿色。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用手指碰了碰。是真的草。不是幻觉。
他把那棵草周围的雪扒开,露出下面一小片苔藓。还有几只很小很小的虫子,在苔藓里爬来爬去。
凌朔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虫子爬了很久。
四
草越来越多。雪越来越少。地面开始露出灰褐色的土,然后是石头,然后是更多的草,然后是矮矮的灌木丛。
凌朔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十天,也许是半个月。他的干肉吃完了,压缩饼干吃完了,野果也吃完了。他开始吃那些能认出来的植物——冰原上没有植物,但他记得小时候听过的一些故事和一些隐约的片段,说有些草可以吃。他不敢吃太多,怕中毒,只敢尝一点点,等一天,没事的话再尝一点点。
第十二天(或者第十五天),他看到了第一棵树。
是真的树。不是灌木,是一棵比他高好几倍的松树。他站在那棵树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树干是褐色的,粗糙的,有裂纹。树枝伸向天空,上面挂着一些松果。
他爬上树,摘了几个松果,砸开吃里面的松子。很香。
那天晚上,他在树下生火。不是那种只能烤一点火的冰原式生火,而是真正的篝火——木头烧起来噼啪作响,火焰跳得比他的膝盖还高。他把手伸到火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不是那种“不死就行”的温暖,而是“舒服”的温暖。
他靠着树干,看着火,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真的笑出来,只是嘴角动了动。但那是他很久没有过的动作。
森林里,有什么东西从不知道哪里跑来出来,不知道是什么。
五
森林开始出现。然后是山,然后是山谷,然后是——
人。
他先看到的不是人,是烟。一缕细细的烟,从远处山脚下升起来,在傍晚的天空下格外显眼。他站在一块石头上看了很久,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绕开。
两年来没再见过人。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和人说话,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对他好,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伤害他。
他摸了摸腰间的光刃,又摸了摸高能枪。
最后他决定:去看看。
他收起武器,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缕烟。越走越近,开始看到一些东西:几间低矮的木屋,一圈篱笆,几只鸡在地上啄食,还有——
一个人。
是一个老人,正蹲在木屋前用石头砌的灶台边烧火。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凌朔停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老人抬起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老人开口了。说的话凌朔勉强能听懂——和冰原上流传的口音不太一样,但大差不差。
“饿不饿?”
凌朔点点头。
老人指了指锅:“过来,等会儿就能吃。”
凌朔走过去,在老人指的位置坐下。老人没再看他,继续烧火。锅里煮的好像是野菜汤,闻起来很香。
凌朔盯着锅里的热气,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需要解释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需要一句“饿不饿”,就可以坐下来,等一锅汤煮好。
他把这种感觉记在心里。
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六
那晚他在老人的木屋里住了一夜。老人不多话,他也不多话。两个人吃完汤,老人指了指角落里的草堆,他就在草堆上躺下,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老人给他指了一条路。
“往南走,再走三天,有一个镇子。那里有旅者协会的办事点。”老人说,“你想找人说话,就去那儿。”
凌朔点点头。他想说谢谢,但不知道怎么说。老人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已经蹲回灶台边,继续烧火。那缕烟又升起来了,细细的,悠悠的,飘向天空。
他继续往南走。
三天后,他真的看到了镇子。
很小,只有几十间木屋和石头房子。但有人。有走来走去的人,有摆摊卖东西的人,有聚在一起说话的人。他站在镇子外,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身影,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他找到一个看起来像旅者协会办事点的地方——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标志。他走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人,正在看什么东西。
那个人抬起头,看见他,问:“新来的?”
凌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点了点头。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说:“从哪来的?”
凌朔说:“北边。”
“北边?”那个人愣了一下,“北边是冰原。那儿没人。”
凌朔说:“嗯。”
那个人看着他,好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然后笑了:“坐吧。饿不饿?我这儿有点吃的。”
凌朔坐下来。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橙红色的光照进屋子,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个人的脸上,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上——
画里是一个人,戴着斗笠。
他看着那幅画,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画中的人。
那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哦,那个。是一个常来这儿的旅者画的,画的他自己。你认识?”
凌朔摇摇头。
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