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那个清晨,母亲被推进产房的时候,窗外落了第一场雪。我比他早五分钟来到这个世界——短暂而又漫长的五分钟。在那些独自呼吸的分钟里,我尚不知道,再过五分钟,就会有一个与我共用同一张脸的人,陪我走完这一生……
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高越站在我面前,指着他眼角下方那颗泪痣,眉眼弯弯地看着我,露出那排标准的大白牙。
他问:“哥,你说要是俺没有这颗痣的话,咱俩是不是会更像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孩子气的认真。
醒来后,我躺在床上很久,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起他说“俺”这个字时的尾音,想起梦里他站在光里的样子,想起那颗痣——小小的,像一滴永远不会滑落的泪。
那天去公司写本、创排,我一直心不在焉。同事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昨晚没睡好。
其实我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只是在想,原来从出生起,上天就给我们作了记号。
但还是很多人分不清我们。
高越每次都会指着自己的眼角解释:“眼皮子底下有颗痣的就是弟弟。”轮到我时,我总笑着说:“最调皮的那个就是高越。”他就在一旁朝我耍小脾气,皱着鼻子,假装生气。
其实挺“烦”的,但那种“烦”,就像秋天的落叶拂过肩头,轻轻一拍就落了,但你记得它来过。
出生后的许多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但有一件,记得清清楚楚,二十多年了,每个细节都还在。
那时我们还在上幼儿园,两个人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过马路的时候,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推了高越一把——就那么毫无来由地把他推到了马路中间,一辆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我至今记得那个瞬间:他回过头看我,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茫然和害怕。
有时候夜里想起这件事,还会出一身冷汗。
我想回到那个时候,狠狠地教训那个傻乎乎的自己:你怎么能这样?他是你弟弟啊。
但时间不会倒流,我只能带着这份惭愧往前走。
它像一粒硌在鞋里的小石子,走一步,疼一下
也无时无刻的提醒我:你是哥哥。
小学一到五年级,日子过得充实而明亮。
我们在同一个班,同桌的时候多,前后桌的时候也有。下课一起冲小卖部,放学一起踢球,连上厕所都约着一起去。
那种形影不离,是理所当然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直到六年级,小考前夕。
家里人为了让我们好好复习,把我们分到两个小房间。
三天,我记得很清楚,是三天。那三天,我坐在书桌前,对着课本,心里空落落的。吃饭时对面没有他,看电视时旁边没有他,睡觉前听不到他翻身的声音。
心里就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天对他来说也一样。
他没说,但我懂。我们之间有很多不用说出口的话。
小考结束那天,我们从各自的考场出来,看见对方的那一刻,同时笑了。
那种感觉就像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很舒畅
成绩出来后,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初中。
这是值得庆幸的。
可开学后才发现,我们没有分在一个班。
初中那三年,我过得不太好。
我本就不是一个外向的人,没有他在身边,会变得更沉默。
班里有几个同学喜欢欺负人,我成了他们的目标。而最让我难过的,是有一次,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了我。
就三个字,总结起来就是
没出息
那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一个人在操场坐到很晚。
回家后,高越看出我不对劲。他问我,我就说了。
他听完后,什么都没说。
但从那天起,每节课下课后,他都会出现在我们班门口。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也不进来,就那么等着。有时候等五分钟,有时候等十分钟,有时候老师拖堂,他能等到上课铃快响了才跑回自己的教室。
我问他,你跑这么勤干嘛?
他说,顺路啊,反正都是回家。
我们回家的方向,其实一点也不顺路。
多年后,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画面: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我抬起头,就能看见他在走廊那头,靠着栏杆,朝我这边望。
我想知道他当时是什么心情。
可我始终没问出口。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矫情。
有些话,藏在心里比说出来更好,说出来反而轻了。
高中三年,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我们终于又在一个班了。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早晨一起上学,晚上一起回家,中间是上课、做题、考试。偶尔打架,吵得凶的时候谁也不理谁,但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照常喊我起床,我照常等他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学的事,留着下次再写吧。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窗外还在下雨。
这场雨下了好几天,时大时小,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玻璃。我坐在书桌前,写了快一个小时。
收笔之前,又想起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我面前,眉眼弯弯地笑,问我:“哥,你说要是没有这颗痣,咱俩是不是会更像啊?”
我忘了梦里是怎么回答的。
但如果现在让我答,我会说:“不会”
其实有没有那颗痣,你都是我弟弟。
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像我了,也没有人比我更懂你。
就像那五分钟——
我早来五分钟,不是为了抢在前头,是为了等你。
雨还在下,
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