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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宵

以余生为祭

案子移交、笔录归档、物证入库。蒋安在惠民小区持刀伤人案的处理意见上签了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办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解放了。”他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张曦正在旁边整理笔记,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跟着蒋安连轴转了三天,从城南到城北,从现场到审讯室,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反而更好了。

“蒋哥,明天是不是能睡个懒觉?”张曦试探着问。

“睡什么懒觉,”蒋安眼皮都没抬,“明早八点有个案情分析会。”

张曦的脸垮了下来。

林淼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一杯刚泡的咖啡,看到张曦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小张,跟蒋哥混了半个月还没习惯?他嘴里‘解放了’的意思,就是从七十二小时连轴转变成了四十八小时连轴转。”

“林淼姐,你别吓我。”

“她没吓你。”蒋安坐直了,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不过今晚——”

张曦和林淼同时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同一种期待:今晚总该歇了吧?

“今晚确实没事了。”蒋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走了,你们也早点回。”

他说完就往外走,步伐轻快得像换了个人。张曦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愣了两秒,转头问林淼:“蒋哥这是有约会?”

林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接他发小去。你赶紧收拾收拾下班,别瞎打听。”

“哦。”张曦乖乖低头收拾东西,没注意到林淼端着咖啡回到工位上,对着屏幕发了片刻的呆。

——

蒋安的车在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停下的时候,刚好十点整。

他没有熄火,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百无聊赖地打量法院大楼。大部分窗口已经黑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不肯睡觉的眼睛。他知道哪一盏是纪霖川的——三楼从左边数第五个窗口,灯还亮着。

他掏出手机,拨了纪霖川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那边很安静,只有翻纸页的沙沙声。

“纪法官,”蒋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尾音上扬,“都十点了还在加班,你们法院的灯油是不要钱吗?”

“有事?”纪霖川的声音不咸不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一丝藏在平静底下的温和。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蒋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座椅上,“我案子结了,闲人一个。你什么时候出来?请你吃夜宵,就门口那家烧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在看明天开庭的材料。”

“那你边看边出来呗,省得浪费电。”蒋安的语气理直气壮,“你们当法官的不是最讲究效率吗?我把车停门口了,你下楼,走路的时间刚好够你把最后一页看完。”

纪霖川没说话,但蒋安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响。

“五分钟。”纪霖川说完就挂了。

蒋安对着手机笑了一下,把车窗完全摇下来,让夜风灌进车里。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空气里飘着旁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孜然味。他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跟着旋律有一搭没一搭地哼。

不到五分钟,法院大楼的侧门开了。

纪霖川走出来的时候,蒋安差点没认出来——他脱了白天的制服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规规矩矩地卷到手腕,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不像是刚加完班的人,倒像是从某个安静的画里走出来的。

蒋安按了一下喇叭,探出头去:“大法官,这边!”

纪霖川循声看过来,目光在蒋安那辆半新不旧的SUV上停了一秒,然后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他坐进来的动作很轻,关门的声音也很轻,系安全带的动作一丝不苟,像在执行某个标准流程。

“你换坐垫了?”纪霖川低头看了一眼屁股底下的黑色皮革坐垫。

“上回你说太硬了硌得慌,我就换了个软的。”蒋安发动车子,随口说,“怎么样,够意思吧?”

纪霖川没接这话。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侧脸被仪表盘的微光勾勒出安静的轮廓。蒋安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比上次见面又重了一些。

“你那十七本卷宗的案子结了?”

“还没。一审宣判了,还有上诉期。”

“那你还出来吃夜宵?”蒋安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法院旁边的小巷子,“我以为你会说我太忙了改天吧。”

纪霖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头看向车窗外,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床单,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上,用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过往的车辆。

“前面左拐,”纪霖川说,“上次那家烧烤店关了,新开了一家面馆。”

蒋安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中午出来吃饭的时候看到的。”

“你不是天天在食堂吃吗?”

纪霖川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偶尔也出来。”

蒋安没再追问,按他说的左拐,果然看到一家亮着暖黄色灯牌的小面馆。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在灶台前煮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两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蒋安拿起菜单看都没看就喊了一声:“老板,两碗牛肉面,多加香菜。”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牛肉面?”纪霖川问。

“你每次吃面都点牛肉面,从小学到现在,二十年没变过。”蒋安把菜单放下,双手交叉垫在脑后,靠墙坐着,眼里全是笑意,“你这个人啊,一辈子估计就这一个优点——专一。”

纪霖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懒得跟你争”的纵容。

面端上来很快。汤头浓郁,面条劲道,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码在面上像一朵盛开的花。蒋安拿起筷子搅了搅,大口吃了起来,吃相豪放,几口下去额头就沁出了细汗。

纪霖川吃得慢得多。他先喝了一口汤,尝了尝咸淡,然后才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蒋安吃到一半,抬起头看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纪霖川放下筷子。

“笑你。”蒋安用筷子点了点他,“大法官吃面都吃出一种开庭的仪式感。你看你坐得多直,筷子拿得多标准,连嚼东西的次数是不是都数好了?”

纪霖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说纪霖川,”蒋安把碗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撑在桌上,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才有的没正经,“你天天这么端着,不累吗?”

“不累。”

“骗人。”蒋安靠回椅背,“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上次调休你说要好好休息,结果呢?休了个寂寞。”

纪霖川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不紧不慢地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才开口:“那个集资诈骗案的被告人,今年五十二岁。如果二审维持原判,他要坐十二年牢。十二年之后他六十四岁,这辈子基本就毁了。”

蒋安的表情慢慢收了一些。

“每一笔金额我都要算清楚,”纪霖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多算一百万,他可能就多坐一年。我慢一点没关系,但不能错。”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老板把洗好的碗碟码进消毒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蒋安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两口面,含混地说了句:“知道了,大法官。”

这次他没有调侃的意思。

纪霖川看着他,眼神比刚才柔软了一点,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温热的水。但只一瞬,他就移开了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吃他那碗还剩一半的面。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面,谁都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也不是疏离的。是那种认识了太久、什么都不用说的沉默。像两条河流在某个地方汇合过,然后分开,但水的味道是一样的。

吃完结账,两碗面三十二块钱。纪霖川要扫码,被蒋安一把按住手。

“我请你。”蒋安抢着扫了码,“你一个月工资还没我高呢,省着点花。”

纪霖川看了他一眼,没跟他争。

出了面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蒋安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纪霖川:“送你回家?”

“嗯。”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主路的车流。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缓,女声温柔地唱着某个关于等待的故事。纪霖川靠在座椅上,侧脸被路过的车灯一明一暗地照亮。

“蒋安。”

“嗯?”

“你那个老人的案子,办得不错。”

蒋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笑得像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你怎么知道的?赵岚告诉你的?”

纪霖川没承认也没否认,闭了闭眼,说了句:“注意安全。”

“我一个警察,天天跟嫌疑人打交道,能有什么不安全?”蒋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车子在纪霖川住的小区门口停下。纪霖川解开安全带,拿起公文包,推开车门。

“大法官,”蒋安在身后喊了一声。

纪霖川回过头。

蒋安从车窗探出头,路灯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他笑着,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下次想吃啥?我请。”

纪霖川站在车门外,夜风吹起他毛衣的下摆。他看着蒋安,看了两秒,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都行。”

然后他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小区。步子不急不慢,背影在路灯下拉成一道修长的影子。

蒋安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走远,直到消失在楼栋的拐角。他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摇了摇头,笑着发动了车子。

“都行。”他学着纪霖川的语气自言自语了一句,“都行是最难伺候的。”

车灯亮起,SUV驶入夜色。车里没放歌,但蒋安哼起了刚才收音机里那首老歌的旋律,调子跑得找不着北,但他哼得很开心。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散了他不成调的哼唱。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两个人各忙各的,好几天也见不上一面。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碗牛肉面、一条短信、一个叫“大法官”的绰号,就能让所有疲惫都变得可以忍受。

至少今晚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