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巷子的另一头,一个女人正朝这边走来。
姜浅。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手机上的导航。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围墙,墙里能看见几栋居民楼的黑影。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照在地上像是一滩滩模糊的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那张卡片在口袋里,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很轻,但又很沉。两年前收到的时候她没当回事,随手扔进抽屉,一扔就是两年。但今天翻出来再看,那些字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子时开门,只待有缘人。
有缘人。
她算有缘人吗?
她不知道。但今晚她不想一个人待着。不想对着那面贴满案卷的墙,不想一遍遍回想那些搞砸的事,不想在那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闷到天亮。
所以她就来了。
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前面。
姜浅抬起头,往前看去。
巷子尽头有一扇门。
木头的,很旧,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光线太暗看不清字,但隐约能看见四个字的轮廓。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有人。
姜浅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门是虚掩着的。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姜浅站在原地,打量着眼前的空间。
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很多。正对着门的是一排高高的柜台,木头做的,很旧。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柜台后面是一排排架子,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东西。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老房子的阁楼。
柜台前面站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岁左右,侧对着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得很直,正看着柜台后面的方向。
姜浅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转过头。
两人对视。
姜浅愣住了。
是他。
那个在厂房里的男人。那个追人追到废弃厂房,把她误认成别人的男人。
他也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是你?”他说。
姜浅点点头。
“是我。”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你也收到卡片了?”
他嗯了一声。
姜浅看向柜台后面。
那里有一个老人,穿着旧式的长衫,头发全白了,正看着他们。
老人慢慢笑了。
“又一个有缘人。”他说,“今天倒是热闹。”
他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两人面前,背着手打量他们。
“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同一天晚上来。”他点点头,“有意思。”
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这里是当铺?”
老人点点头。
“轮回当铺。子时开门,只待有缘人。你们既然来了,就是有缘人。”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卡片,放在柜台上。
“这个,是你发的?”
老人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是,也不是。卡片是我做的,但发出去的不是我。它们自己会去找该找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被人选中了。”
姜浅心里动了一下。
选中?
被谁选中?
男人替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谁选中我们?”
老人摇摇头。
“这个,我也说不清。你可以叫它命运,也可以叫它执念。那些心里有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才会收到这张卡片。”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
“来这里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人想找回失去的东西,有人想见到死去的人,有人想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你们呢?你们想找什么?”
姜浅没有说话。
男人也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笑,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不想说就不说。来我这里的人,一开始都不想说。”
他在那个老旧的太师椅上坐下。
“轮回当铺,当然是当东西的地方。”
“当什么?”男人问。
“记忆。”
姜浅愣了一下。
老人继续说。
“我这里不收金银珠宝,不收古董字画。只收一样东西——人的记忆。”
他指了指架子上的那些旧物。
“这个,是一个老人当掉的。他当掉了自己年轻时的一段记忆,换了一个忘记的机会。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每天过得很快活。这个,是一个女人当掉的。她当掉了自己最快乐的一天,换了一个愿望。后来她愿望实现了,但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快乐。”
他看向他们。
“每个人心里都有想忘记的事。也有想记住的事。我这里,就是做这个生意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都不想当。”
老人点点头。
“我知道。”
“那我来这里干什么?”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卡片。黑色的,比他们手里的那张更大一些。上面印着几个银色的字:迷宫剧本。
“你来这里,是为了这个。”
男人接过卡片。
“这是什么?”
“一个机会。”老人说,“一个找到你想找的人的机会。”
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男人盯着老人。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姜浅。
“你也一样。你想找的人,也在里面。”
姜浅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我想找谁?”
老人笑了笑。
“来我这里的人,心里都装着一个名字。有些人装得太久了,满屋子都是那个名字的味道。”
他转向男人。
“林昭,对吧?”
男人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
“你认识她?”
老人摇摇头。
“不认识。但她来过这里。三年前的七月十四。”
“她来干什么?”
“和你一样。收到卡片,来到这里,问我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怎么找到她想找的人。”
男人盯着他。
“然后呢?”
“然后她进去了。”老人指了指那张黑色卡片,“进了迷宫剧本。”
男人攥紧了手里的卡片。
“她出来了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空气像是凝固了。
姜浅看着男人。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低。
“迷宫剧本,不是那么容易出来的。”老人的声音很平静,“有些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有些人出来了,但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还有些人……”
他顿了顿。
“还有些人,还在里面。”
男人抬起头。
“她还活着?”
老人摇摇头。
“我不知道。迷宫剧本里的事,我看不到。只有进去的人自己知道。”
男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卡片。
姜浅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厂房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追进来,喊了一个名字,然后看见是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林昭。
那是他找的人。
和他一样,她也有人在找。
她开口。
“我哥呢?姜晨。一年前失踪的。他来过这里吗?”
老人看着她。
“姜晨……来过。一年前的七月十四。”
“他也进去了?”
老人点点头。
姜浅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年了。
她找了一年,问了一年,跑了无数地方,见了无数人。
原来他来过这里。
原来他也进了那个叫“迷宫剧本”的地方。
老人慢慢说。
“迷宫剧本,不是谁都能进的。只有心里有放不下的人,才能拿到入场券。你们手里那张小卡片,就是入场券。”
他看着他们。
“要不要进去,你们自己决定。进去的人,不一定能出来。但如果不进去,你们想找的人,可能永远都找不到。”
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怎么进?”
老人指了指他手里的卡片。
“子时三刻,站在门口,把卡片举起来。门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他看向姜浅。
“你呢?”
姜浅咬了咬嘴唇。
“我进。”
老人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回答。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两盏油灯,递给每人一盏。
“拿着。里面黑,用得着。”
姜浅接过油灯。铜制的,很旧,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还有什么要问的?”老人说。
男人想了想。
“在里面,我们会遇到什么?”
“不同的案子。过去的案子,真实的案子,没有破的案子。你们要进去,找到真相。找到了,就能拿到下一张卡片。拿到了下一张,就能继续往下走。走到最后,就能找到你们想找的人。”
“案子是什么样子的?”
“各种各样。有的是几十年前的旧案,有的是几年前的悬案。有的简单,有的复杂。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你们必须一起破案。一个人失败,两个人都出不来。”
男人看了姜浅一眼。
姜浅也看着他。
他们不认识,没有任何交集。但从现在开始,他们要成为搭档。
“还有什么问题?”老人问。
男人想了想。
“如果我们在里面死了呢?”
老人看着他。
“那就真的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
姜浅看着老人。
“我哥……他在里面还好吗?”
老人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他还活着。”
姜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名字还在。”老人指了指墙上,“每一个进迷宫剧本的人,名字都会出现在那里。只要名字还在,人就还活着。”
姜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很多名字。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晰。
她一眼就看到了姜晨的名字。
姜晨。
她的哥哥。
一年了。
她还以为……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男人也看着那块木板。他的目光停在最上面一个名字上,很久没有动。
林昭。
姜浅看着那个名字,又看了看男人。
三年了。
他找了她三年。
老人慢慢说。
“子时三刻快到了。你们该准备了。”
男人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
他看着姜浅。
“准备好了吗?”
姜浅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好了。”
他们走到门口。
门还是那扇斑驳的木门,但推开门,外面不再是那条巷子。
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
姜浅举起手里的油灯。灯光照出去,只能照亮身前一两米的距离。再往前,还是黑暗。
她回头看了一眼。
当铺的门已经不见了。
只有黑暗。
和站在她身边的男人。
他举着油灯,脸上没有表情。
“走吧。”他说。
他们往前走去。
脚下是坚硬的地面,不知道是石板还是泥土。四周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油灯火苗跳动的声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
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但在这片黑暗里格外显眼。
他们加快脚步走过去。
光越来越近。
是一扇门。
一扇很旧的门,木头做的,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男人凑近看。
姜浅也凑过去。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
雨夜审判
时间:1998年7月14日
地点:南城市纺织厂家属院
案件:连环杀人案,三名女性遇害,凶手至今未抓获
任务:找出真凶
时限:三天
姜浅看着这些字,心跳慢慢加速。
1998年。
二十多年前。
连环杀人案。
她抬起头,看着男人。
“我们要进去吗?”
男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刺眼的光扑面而来。
姜浅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
头顶是老旧的白炽灯,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刷着暗红色的油漆,有些已经剥落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老式的碎花衬衫,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布鞋。这不是她的衣服。
她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身份证。
姓名:王小芳。
住址:南城市纺织厂家属院3号楼302室。
职业:纺织厂女工。
旁边站着男人。
他也换了衣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深灰色棉布裤,旧皮鞋。他看着手里的身份证。
姓名:李建国。
住址:南城市纺织厂家属院3号楼402室。
职业:作家。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二十多年前。
新的身份。
一个没破的案子。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女人的尖叫,凄厉刺耳,撕破了夜晚的寂静。
姜浅和男人同时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和雨。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
很大。
男人看着她。
“走。”
他往前走去。
姜浅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一扇扇门从身边掠过。
那声尖叫之后,整栋楼都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男人忽然停下。
姜浅也停下。
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人在哭。
男人往下看了一眼。
“开始了。”他说。
姜浅点点头。
他们一起往下走去。
走进那个雨夜。
走进那个二十多年前的案子。
下一章预告:雨夜里的第一声尖叫,二十年前的无头悬案。陆沉舟和姜浅被卷入迷宫剧本的第一个案件——雨夜审判。他们必须伪装成当年的居民,在三天之内找出真凶。而第一个问题就是:今晚的受害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