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问道作

而午阳自己，在沉迷看书。

这些书都是老东西厚着脸皮从庄生那儿借来的。

她在识海雪山顶看到一摞古籍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没想到老东西先一步帮她借过来，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桌上摆着几本厚厚的秘典：

入门易懂的《初入真门问》、包罗万法的鸿篇巨制《玄黄总真集》、体例周全的《云笈群言录》，还有兼具深度与趣味的《南华别讲》，本本都是实打实的干货，让她收获满满。1

午阳看得津津有味。

庄生和老东西一直都说，她的心途很特殊，将来能帮到孟川。

但两人说话都模模糊糊的，只说有用，从不细说怎么用、怎么帮。

午阳自己琢磨了很久，大概也想明白了。

她的心途是硬生生从绝境里踩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道，没得选。

可他不一样。

每个人的阅历心境天差地别，修行更是各有造化。不是孟川吃不了苦，而是他根本没必要走这种绝境苦途。

心途的根本在于一个“悟”字。

她是被逼着破局悟道，但孟川本就是天选之人，天机之下道途坦荡，抗压极强，心性坚韧、不惧万般压力和寻常磨难。所以根本没必要复刻那种步步绝境的苦行。

心途贵在悟，不在熬。

她能走的路，孟川未必需要走。

书页里有些内容简单直白，一看就懂。

但有些道韵箴言，字字认识，连在一起就彻底看不懂了。

《初入真门问》倒是看得顺畅，图文并茂，什么“道可道非常道”配了个老头指月亮的插画，翻了两页就懂了大概。

可换到《玄黄总真集》就不行了。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辞目排列整齐，扫了两行就开始犯困。

“典籍分类……洞真部、洞玄部、洞神部……四辅……太玄、太平、太清、正一……”

午阳念叨了两句，眼皮就开始打架。

不行，换一本。

《云笈群言录》稍微好点，至少体例清晰，分成了二十大类。她翻到“神仙”那章，看了两眼西王母的条目，又翻到“内丹”部分，什么“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怎么就这么深奥？

再换。

《南华别讲》倒是有趣些，讲庄子梦蝶那段写得轻松幽默，可翻到后面讲“心斋”和“坐忘”，又开始云里雾里。

午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书页边缘的一行箴言——

莫将玄门做市井，少用心机奉神明。但使半分真心在，何愁太上法不灵。

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什么意思呢……”她喃喃自语，“意思是别跟神仙耍心眼？有半分真心就够了？那剩下半分呢？”

她又翻到另一页，又是一行字——

人若不为形所困，眼前便是大罗天。

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倒是挺“为形所困”的——坐久了腿麻，看久了眼睛酸，这算不算“形所困”？

不算吧。

那什么叫“不为形所困”？

不懂。

她又翻。

江天一色无纤尘，鱼龙潜跃观道身。天人焉有两般仪？道不虚行只在人。

嗯……这句好懂一点，大概就是说人和天本质上是一样的，道不凭空运行，得靠人来体现？

再下一句她看了好几遍——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这个……”午阳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她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又像是在哪儿“感受”过。深渊里？还是更早？

正出神呢，她又翻到一页，一行字写得格外端正——

锉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这个简单。挫去锋芒，化解纷扰，调和光芒，混同尘世。

午阳点点头，觉得自己至少懂了这一句。

再往下翻。

太微之初，道无常体；我生之后，物有定名。灾祥在德，而贵贱同差；吉凶由人，而贤愚靡间。

“这个……”午阳皱起眉头，“灾祥在德，吉凶由人……就是善恶有报的意思？但贵贱同差又是什么意思？”

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一行行字从眼前掠过——

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去欲还本，形将自正。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大道无为心亦空，不着执念气相融。亲疏忘我得自在，逍遥脱俗妙无穷。

午阳把书一合，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东西。”

午阳把书举起来，指着那一行行她看不懂的字：“这都什么意思啊？”

老东西眼神一飘，假装没看见，抬手直接指了指庄生，摆烂不答疑。

午阳撇了撇嘴，目光投向不远处正注意着外面的庄生。庄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侧头。

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俯身，随手拿起那本《云笈群言录》，翻了翻，合上。

“你看不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午阳诚实地说，“懂是字面意思，但感觉不是那个意思。”

庄生微微颔首，想了想，说了一句：“人若不为形所困，眼前便是大罗天。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就是……别被身体困住？”

庄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又问：“那你觉得，‘形’是什么？”

午阳想了想：“身体？形象？外在的东西？”

“那‘不为形所困’就是不被外在的东西困住。”

“对对对，”午阳点头，“我就是这么理解的。”

庄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试试，把它换成你自己的话说。”

午阳一愣。

自己的话？

她想了想，慢慢开口：“就是……别太在意那些表面的东西，别被自己的样子、别人的眼光、身体的感受给框住了，心里要是敞亮了，哪儿都是好地方。”

庄生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但午阳看见了。

“懂了？”庄生问。

午阳眨眨眼，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那些晦涩的话，其实都是在说一些很朴素的道理，只是用了很讲究的说法。

她不需要去死抠每个字的释义，不需要去追究什么“大罗天”到底在哪儿、长什么样，她只需要把那些话“翻译”成自己能听懂的东西就行。1

用她自己的话，理解自己的道理。

午阳一下子来了精神，翻到“锉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自己嘀咕：“别太尖锐，别太纠结，别太耀眼，也别觉得自己多高贵，该怎样就怎样。”

再翻“莫将玄门做市井，少用心机奉神明”——“别跟神仙耍心眼，别拿信仰做生意，真心实意就行，哪怕只有一半真心，也好过满肚子算计。”

午阳越说越顺，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把那句“大道无为心亦空”也翻了出来，干脆利落地说：“别拧巴，别硬撑，别跟自己过不去。”

说完她猛地抬头，看向庄生。

庄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午阳注意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午阳咧嘴笑了。

她翻书的动作都快了几分，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本我懂了，《初入真门问》是入门，《南华别讲》是故事，《云笈群言录》是字典，《玄黄总真集》是……是大全，用得着的时候再翻。”

庄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

悟性不错。

两次教她，都是一语得要。深渊那次是，这次也是。

他注意到午阳身上流转的那一层淡淡的七转法流轮，在她周身缓缓转动，彼此独立却又和谐共存，最终归于一处。

七转归一，固守本心。

庄生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