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天气回暖，梧桐树又抽出了新芽，嫩青嫩青的，像极了当初刚进校园时，苏晚眼里藏不住的欢喜。

只是校园里的风，再也不是那年夏天温柔的晚风，而是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人浑身发冷。

自从被年级主任约谈后，苏晚和林翊几乎断了所有明面上的往来。

他们不再一起去图书馆，不再晚自习后并肩走在路灯下，不再在人群里偷偷交换眼神。林翊依旧是众星捧月的学生会会长、年级第一、物理竞赛金奖得主，他的名字被贴在光荣榜上最显眼的位置，是全校师生口中的榜样。

而苏晚，只是一个成绩平平、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普通高一学生。

他们之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开，墙这边是她触不可及的光，墙那边是他身不由己的远方。

苏晚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学习上。数学题做了一本又一本，错题集堆得快要没过手肘，她逼着自己不去想林翊，不去看他所在的方向，不去留意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她会在早操时，借着整理衣领的间隙，飞快地瞥一眼主席台的方向；会在课间听见窗外有人喊“林翊”时，心脏猛地一跳；会在食堂打饭时，下意识寻找那个穿着干净校服的身影。

周萌看着她日渐沉默，心疼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带小零食，陪着她一起刷题，陪着她一起沉默。

“晚晚，别太为难自己了。”某天晚自习结束，周萌陪着苏晚走在校园里，轻声开口，“你和林翊……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苏晚脚步顿了顿，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暗，像她此刻的心情。

“就这样吧。”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因为我耽误前途。”

话虽如此，只有苏晚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她都会把那颗藏在笔袋里的星星挂件拿出来，放在手心反复摩挲。塑料的材质早已被摸得光滑，那是林翊送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也是她支撑着熬过这些日子的全部念想。

她总在等，等一个遥遥无期的未来。

等林翊高考结束，等他考上理想的大学，等他们都长大，等所有人都不再反对。

她以为只要再坚持一下，再等一等，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实，从来都不会按照谁的期待走。

变故发生在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傍晚。

那天下午，天空从中午就开始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刚响，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视线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幕笼罩。

苏晚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漫天大雨发呆。

周萌早上出门时和家人一起走，也没带伞，两人正发愁怎么回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林翊！”

“他好像在等人？”

“不会是在等苏晚吧？”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回头。

林翊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卫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的脸色很白，没有一丝血色。

不过短短几个月，他好像瘦了很多，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熬夜复习和压力堆积留下的痕迹。

周围的同学都在窃窃私语，目光在苏晚和林翊之间来回打转，那些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嘲讽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苏晚身上。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开。

林翊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撑着伞，一步步朝她走来。

雨水在他脚边溅起水花，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晚的心上。

“苏晚。”他站在她面前，声音有些沙哑，和当初那个清朗温柔的少年判若两人。

苏晚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你怎么来了？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应该回去复习。”

“我有话跟你说。”林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伸手，想要牵住她的手，就像当初在雪天里那样。

可苏晚却猛地躲开了。

这一躲，像是躲开了他们所有的过去，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期待。

林翊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雨水浇灭的星火。

“我们找个地方说。”他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所有情绪，语气平静得可怕。

苏晚没有拒绝，跟着他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亭子。

这里是他们曾经偶尔会一起来散步的地方，安静，隐蔽，藏着他们无数无人知晓的小心思。

雨越下越大，亭子外是哗哗的雨声，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良久，林翊先开了口。

“我要出国了。”

短短五个字，像五颗炸雷，在苏晚耳边轰然炸开。

她猛地抬头，终于敢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和无奈。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出国？你不是要考国内最好的大学吗？你不是说……”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林翊别过头，看向外面倾盆的大雨，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爸妈决定的，他们早就安排好了，大学直接去国外读，申请的学校已经下来了。”

“那……那我们之前说的呢？”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等高考结束，等我们都自由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你说过的，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林翊猛地转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着痛苦和挣扎，“我从来都没忘。”

“可是晚晚，我没有选择。”

“我爸妈早就知道我们的事，他们找到我，跟我谈了很久。他们说我现在的任务是学习，是前途，是不能被任何事情耽误。他们说我和你不合适，身份、成绩、未来，全都不合适。”

“他们断了我所有的退路，告诉我，要么乖乖出国，安心读书，前途一片光明；要么留下来，和他们决裂，和你一起，承受所有的非议和压力，甚至可能毁掉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苏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

原来，不是学校不允许，不是距离太远，不是时间不对。

而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同的世界里。

他是天之骄子，是被家人精心规划好未来的凤凰，注定要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而她，只是人间一颗普通的尘埃，连追着他的光，都成了一种奢望。

“所以，你选择了你的前途，对吗？”苏晚吸了吸鼻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林翊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多想伸手抱住她，告诉她他舍不得，告诉她他不想走，告诉她他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

可他不能。

他不能那么自私。

他不能让苏晚跟着他一起被指指点点，不能让她因为自己承受来自学校、家庭的所有压力，不能让她因为一段不被看好的感情，耽误了自己的人生。

更不能让自己，因为一时的冲动，毁掉两个人的未来。

“是。”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像一座山，狠狠砸在苏晚心上。

“苏晚，我们算了吧。”

林翊别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平静：“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就当那个夏天的蝉鸣，只是一场梦。”

“以后，不要再想我，不要再等我，好好读书，好好生活，找一个适合你的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忘了我。”

忘了我。

三个字，彻底碾碎了苏晚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欢喜。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对她温柔一笑、帮她拎箱子、给她讲题、在雪天里牵起她手的少年，看着这个说喜欢她、说要和她一起等未来的少年。

如今，却亲口对她说，算了吧，忘了我。

大雨还在倾盆而下，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苏晚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亭外的雨声，悄无声息。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好。”

“我答应你。”

“我不等了。”

“我也……忘了你。”

说完，她转身，冲进了漫天大雨里。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跌跌撞撞地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中。

林翊站在亭子里，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终于再也撑不住，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哽咽。

雨水顺着亭檐流下，汇成一道水帘，隔开了他和她，隔开了他们的过去，隔开了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和舍不得。

那天的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冲走了梧桐树上的新芽，冲走了校园里的痕迹，也冲走了苏晚整个青春里，最耀眼的那束光。

从此，青藤高中的蝉鸣依旧，梧桐叶落又生。

只是那个夏天，那个叫林翊的少年，那个叫苏晚的女孩，再也没有了后来。

第七章 大雨倾盆的告别

第七章大雨倾盆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