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夏幕是被周身极致的舒适感包裹着睡过去的,没有现代出租屋外的车鸣喧嚣,没有深夜加班的疲惫焦虑,更没有面对皇太子时的提心吊胆。上等红木床沉稳安稳,蚕丝被轻柔贴身,屋内安神的熏香淡淡萦绕,这一觉,他睡得沉实又香甜,连翻身都少得可怜。
窗外的天色早已大亮,暖金色的晨光穿过雕花窗棂,温柔地洒在床榻之上,落在他垂落在外的发丝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院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风轻轻拂过庭院里的枝叶,沙沙作响,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
夏幕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脸颊埋进蓬松的枕头,睡得一脸安稳,嘴角还微微上扬,显然还沉浸在不用面对任何人的惬意之中。他甚至在梦里都还在庆幸,自己能拥有这样一段不用伪装、不用紧张、不用提心吊胆的时光。对他这个刚穿越而来、时刻活在露馅恐慌里的人来说,这张床,这间屋,简直是全世界最安全的避风港。
他是真的不想醒。
一点都不像。
可这份难得的慵懒与安逸,终究还是被轻轻叩门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破了。
“叩、叩、叩——”
三声轻响,不大,却足够清晰地穿透房门,落在安静的屋内。
夏幕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意识从深沉的睡眠里缓缓浮起,却依旧困得不想睁眼,只下意识地往被褥里又缩了缩,试图将那点扰人清梦的声音隔绝在外。
他还没睡够啊……
昨晚躺上床之后,他先是美滋滋地感叹了一番侯府小少爷的奢华生活,又在心里反复回忆了小说剧情,给自己定下了“苟住保命”的终极目标,折腾到后半夜才真正睡去。这一觉连一个时辰都没到,就让他起来,简直比罚抄十遍《礼记》还要折磨人。
就在他迷迷糊糊、准备再次沉入梦乡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丫鬟轻柔却带着几分恭敬的声音。
“小少爷,您醒了吗?侯爷吩咐,今日禁足已解,您该起身梳洗了。”
禁足……已解?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一扎,瞬间将夏幕所有的困意都戳破了。
他猛地一僵,原本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眼睛“唰”地一下睁开,茫然地望着头顶轻薄的纱帐,整个人都愣在了床上。
等等……
解禁了?
他昨天才刚刚因为在宫里乱跑、被太子逗得差点露馅,好不容易求来一天的安稳日子,怎么……怎么就这么快结束了?
夏幕维持着躺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心底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刚睡醒的茫然模样。
他不想起来!
他不想出门!
他不想再面对那些复杂的人和事!
更不想再遇到那位一眼就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的皇太子刘妟海!
一想到解禁之后,他就必须重新以侯府小少爷的身份出门应酬,必须面对府里的下人、外面的宾客,甚至有可能再次被召入宫,夏幕都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昨晚那种“我安全了我好快乐”的心情,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恐慌和不情愿。
他甚至在心里疯狂哀嚎——
不是说禁足一天吗?这一天也过得太快了吧!老天爷你要不要这么残忍!我还没躺够啊!这张红木床它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它!
门外的丫鬟见屋内没有动静,又轻声唤了一遍,语气依旧恭敬,却也带着几分不容耽误的意思。毕竟侯府规矩森严,即便小少爷素来受宠,也没有日上三竿还赖床不起的道理。
夏幕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瞪着纱帐,内心做着无比激烈的挣扎。
起来?
意味着要重新踏入那个让他时刻紧绷的世界。
不起来?
父亲夏林肖本就因为昨天宫里的事对他不满,若是再赖床抗命,怕是又要迎来一顿训斥,到时候禁足不成,反而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现在只是个无权无势、只能靠伪装活下去的穿越者,根本没有任性的资本。
万般无奈之下,夏幕只能极其不情愿地、慢吞吞地从温暖舒适的蚕丝被里挪了出来。
身体一离开被窝,清晨微凉的空气便轻轻裹了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他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环顾了一圈这间让他充满安全感的屋子,眼神里满是依依不舍。
多宝阁上的玉石摆件依旧莹润,红木大床依旧沉稳,屋内的熏香还未散尽,一切都还是昨天那副安逸美好的样子。
只可惜,他的“假期”,结束了。
夏幕慢吞吞地挪下床,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依旧提不起半点精神。他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如此热爱赖床,如此舍不得一张床。
门外的丫鬟听见了屋内的动静,这才轻轻开口:“小少爷,奴婢们进来伺候您梳洗更衣了?”
“……嗯。”
夏幕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听上去委屈巴巴的。
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穿着浅青色衣裙的丫鬟端着水盆、巾帕、新衣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动作轻柔娴熟,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她们伺候夏幕洗漱、梳头、更衣,一举一动都规矩得体。
冰凉的巾帕擦过脸颊,夏幕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着铜镜里那张年轻俊秀、眉眼温润的脸,微微失神。
这张脸,是夏幕的。
这具身体,是夏幕的。
这份身份,也是夏幕的。
只有灵魂,是来自现代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夏烟。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
不能再逃避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既然已经穿越成了夏幕,就必须接受这一切,必须学会伪装,必须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不就是出门见人吗?
不就是应对规矩吗?
不就是小心不暴露吗?
他可以的。
他必须可以。
只是……一想到有可能再次遇到那位腹黑又爱逗弄人的皇太子,夏幕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耳根微微发烫。
昨天在东宫被步步紧逼、手足无措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让他恨不得立刻再次躺回床上,假装自己从来没有醒过。
丫鬟动作麻利地为他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料顺滑,绣着暗纹,腰间系着玉扣玉带,整个人看上去温润俊秀,贵气十足,完完全全就是一副侯府嫡子的模样。
收拾妥当之后,一名丫鬟轻声回话:“小少爷,侯爷和夫人在正厅用早膳,让您收拾好了便过去。”
来了。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来了。
夏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不情愿和恐慌,努力摆出一副原主平日里温润爽朗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话音落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让他无比眷恋的红木大床,在心底默默告别。
再见了,我的避风港。
再见了,我的快乐老家。
再见了,我短暂又幸福的禁足时光。
从今往后,他又要重新戴上“夏幕”的面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在这危机四伏的侯府与皇权之中。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的东宫之内,那位一夜未忘他身影的皇太子,已经早早吩咐了身边的内侍。
“去夏侯府一趟,问问夏幕今日解禁之后,可有空闲。”
“若是有空……便请他入宫一趟。”
有些相遇,不是他想躲,就躲得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