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是在鸡鸣声中醒来的。
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将整间屋子染成淡淡的青白色。
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木梁,没有动。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苏暮雨一向起得比他早,哪怕如今已没有什么需要早起的事了。
远处传来镇子上早市的动静,卖馄饨的老张头在吆喝,铁匠铺的锤子一下一下地响,还有谁家孩子哭闹的声音。
这些声响混在一起,被山风吹散了,传到耳边时就只剩下一层模模糊糊的嘈杂,像隔了一层水。
苏昌河坐起身来,木床吱呀了一声,他的老腰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嘶——”
外屋立刻有了动静。
“醒了?”苏暮雨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来,带着些小心翼翼,“粥熬好了,你先别动,我给你端来。我先说好,今天没配菜,昨天你说那个咸菜太咸了,我就没买。”
苏昌河并不想理他,昨晚说好不来了,他非缠着自己,现在一脸愧疚的样子装给谁看。
他没应声,一脸哀怨地看向苏暮雨。
苏暮雨端着粥进来,没让他起身,自己拿着勺子就要喂苏昌河喝。
苏昌河也乐得省力就顺势往他身上一靠,闭着眼睛,张着嘴。
喝了几口,喉咙总算没有那种嘶哑感才开口说。
“苏暮雨。”
“嗯。”
“我们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苏暮雨想了想:“半年吧。”
“半年。”苏昌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捏了捏自己腹部依旧存在的肌肉,“半年,我都被你养胖了。”
苏暮雨抬眼看了他一眼。
苏昌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是真的。你看。”
说完,在苏暮雨的视线下露出自己白花花的肚子,还未等说什么,苏暮雨把他的衣服拉上,盖了上去。
“山里冷。”苏暮雨依旧冷淡地说道,可耳朵明显泛红。
“你瘦,多吃点才好。”
多吃点抱着才舒服。
“这样挺好。”他说。
这样确实挺好。苏昌河想。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不是指住在这个小镇上,不是指穿粗布衣裳喝白粥,而是指——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用想今天要杀谁,不用想谁会来杀他,不用在每一扇门后面都先预料一把刀。
苏暮雨正收拾碗筷的时候,门外头有人喊了一声:“苏先生在吗?”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这地方特有的软糯口音。
苏昌河穿着衣服的手顿了一下,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苏暮雨已经放下碗走向门口。来的是镇上李屠户的女儿,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白白净净,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看见苏暮雨开门,脸上先红了一层。
“苏、苏先生,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说谢谢您对我弟弟多加照顾。”
苏暮雨在这小镇上开了一间私塾,专门教这些村里的孩子念书写字。
苏暮雨接过食盒,道了声谢。姑娘站着不走,手指绞着食盒的提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还有事?”苏暮雨问。
“没、没有了!”姑娘的声音拔高了些,转身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苏暮雨没什么表情的脸,脸红得更厉害,步子都快了起来。
苏暮雨关了门,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一碟桂花糕和一碗炖得浓白的猪骨汤。
苏昌河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苏暮雨,慢悠悠地喝了碗茶水,似乎在看热闹。
“怎么了?”苏暮雨问。
“没怎么。”苏昌河的语气平淡得不像他,“李屠户这个女儿,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
“长得还挺好看。”
苏暮雨抬眼看了一下苏昌河,似乎在分辨他这句话的意思。
苏昌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伸手拈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甜了。”
苏暮雨没接话。
他坐下喝了口水,忽然说:“上次她来的时候,你不在。”
苏昌河一愣:“什么?”
“她上次也来过,半个月前。”苏暮雨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那时候去山上了,没遇上。
苏昌河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表情变换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态上。
他凑近了些,胳膊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苏暮雨:“你是在跟我解释?”
苏暮雨手中的动作没停:“陈述事实。”
苏昌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他伸手在苏暮雨肩上捶了一下,力道很轻:“苏暮雨,你这个人真的——”
话没说完。
院门又响了。这次不是敲门,是直接推开的,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苏暮雨!”一个老头儿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中气十足,“你小子给我出来!”
苏昌河的笑意瞬间敛去了三分。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苏暮雨按住了他的手。
“是隔壁的老孙头。”他说。
苏昌河的手慢慢松开了,但肩膀的线条依然绷着。苏暮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起身走出门去。
老孙头是个六十来岁的庄稼汉,住在他们隔壁,脾气暴躁,嗓门大,心地不坏。此刻他正站在院子里,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在院子里随意走动的鸡鸭,脸涨得通红。
“你看看你看看,你家鸡鸭随意乱走,今天早上把我辛辛苦苦种的菜都吃了!”
苏暮雨走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抱歉,是我没注意。我马上关起来。”
他动手把这群鸡鸭赶紧篱笆内,老孙头还站在原地,气似乎消了大半,但面子上挂不住,又嘟囔了几句才背着手走了。
苏昌河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笑什么?”苏暮雨把最后一只关进去,锁好,回头看他。
“我笑了吗?”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笑了。”
苏昌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暮雨拍了拍手上的灰,等他继续说。
“以前谁要是敢这么跟你说话——”苏昌河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他转过身去收拾碗筷,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他。苏暮雨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背影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昌河。”他叫了一声。
苏昌河没回头,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苏暮雨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碗拿过来,放在灶台上。苏昌河的手空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那个老孙头,昨天给我送了一筐鸡蛋。”苏暮雨说,“说谢谢我教他小孙子念书。”
苏昌河抬起头来看他。
苏暮雨的神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这个镇上的人,没有人知道暗河,没有人知道执伞鬼和送葬师。他们只知道西街有个苏先生,教孩子读书认字,冬天的时候会在门口撒一把谷子喂麻雀。”
他停了一下。
“这样不好吗?”
苏昌河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那是一双拿兵器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苏昌河忽然笑了一下,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