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无边的冰原。
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渗入骨髓,将他整个人冻成了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光亮,只有意识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温热,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那盏灯一直没有灭。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很远,很轻却很熟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叫着他的名字。
“苏暮雨!暮雨!”
那个声音起初像隔着一层厚冰,模糊而遥远,后来冰层渐渐变薄,声音越来越清晰。
不知多久,又变成了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木头”“寒毒”。另一个的呼吸始终很重,没有回应什么,可呼吸始终都在耳边。
苏暮雨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光明从眼皮的缝隙中挤进来,起初只是一点一线,后来渐渐扩散成一片柔和的白。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是熟悉的屋梁。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天色已经大亮,看光线的角度,恐怕已是午后了。
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屋里没有人,他揭开被子,撑起身子,没等他下床,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醒了!”苏昌河把碗放在桌子上,扶住了他。
“嗯,没事。”苏昌河安慰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苏昌河没说话,只是把碗塞到他手里,却因为怕他没有力气不敢松开手。
待到他喝完,沙哑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地涩意:“多久了?”
苏暮雨咳嗽了两声,手里多了一杯温水。
依旧无声地喝完。苏暮雨察觉到苏昌河在生气,不敢与之对视。
“我问你,这个毒,在你身上多久了?”苏昌河低下身子仰头看着他,手上攥着苏暮雨的胳膊,眼睛里有血丝,那是在一宿没睡才会有的痕迹。
苏暮雨垂下眼睫,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昌河,我没事,这寒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习惯了。”
“习惯了!?”苏昌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苏暮雨,你是不是打算瞒到我死的那一天?”
苏暮雨沉默着,没有说话。
苏昌河松开扶着他的手,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一拳砸在桌面上。那一下用了全力,实木的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缝,桌上的茶壶茶杯跳了跳,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白鹤淮说你的毒有被压制的痕迹,”苏昌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是翻涌的岩浆,“你今天和君玉交手,内力激荡,把药力的平衡打破了,所以今夜寒毒才会发作。”
苏暮雨没有否认,确实是君玉的内力将原本儒仙在自己体内维持的平衡打破。
“是为了你的毒吗,她才跟着你?”苏昌河问。
“或许吧。”
苏昌河转过身,背对着苏暮雨,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中,看不分明。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那个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苏昌河,此刻的声音竟然微微发颤。
“苏暮雨,怎么样才能救你?”
苏暮雨抬起头,意外地看到苏昌河红了眼眶。
苏暮雨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会有事!”
“你骗我!”苏昌河打断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凝成实质,“小神医说再找不到药,你活不过五年!你差点死在我面前。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跪在地上、浑身结霜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苏暮雨回答,径自说了下去:“我想的是,如果你死了,我一个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通红的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会一个人”,想说“我不会死”,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苏昌河要的不是安慰,是实话。
可他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