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偷偷备考
一九七九年夏天,我第一次报名高考。
报名要单位介绍信,我去找食堂主任。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在食堂管了十几年。
她听了我的来意,愣了半天。
“你要考大学?”
“嗯。”
“你都二十四了。”
“我知道。”
“你男人同意吗?”
我没回答。
主任叹了口气,取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我给你开介绍信。但你要想清楚,考上考不上,日子都得过。”
我点点头。
她把介绍信递给我,又说了一句:“好好考。”
我不敢在家里看书。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躲在杂物间看。晚上等陈建设睡着了,再爬起来,借着月光看。
有时候实在太困,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书还摊在腿上,月光已经移到了另一边。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
陈建设翻身,看见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抢过手电筒,又抢过书。
“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呢?”
我不说话。
他看了看书的封面,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准考证。
“这是什么?”
我说:“准考证。”
他看了一眼,笑了。
“准考证?你报名了?”
我说:“还给我。”
他把准考证举起来,对着灯看。
“考什么考?你都二十四了,考上了谁养你?我天天上班累死累活,你在家看书?让别人戳我脊梁骨?”
我说:“还给我。”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就不还,你能怎么着?”
我站起来,去抢。
他一躲,手一扬——
嘶啦。
那张纸从中间裂开,变成两半,落在地上。
我愣住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我。
“考啊,你不是能考吗?拿什么考?”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把碎片捡起来。
手指在发抖,但我没哭。
我想起下乡第一年,那个七十三岁的老奶奶说的话。
“女娃娃读书没用。”
我把碎片拢在手心里,站起来,看着他。
“你撕的是纸。”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那些碎片拼起来,用透明胶带粘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去上班。
那天下午,我去邮局。
我那个同学,叫李红梅,她爸是县里的干部。她比我早一年回城,在邮局当营业员。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没说话,把准考证碎片给她看。
她看了,脸色变了。
“他撕的?”
我点点头。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我跟你说,我爸认识教育局的人。你要是考上了,有什么麻烦,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麻烦?”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家那个男人,要是敢拦你,我有办法治他。”
我攥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她拍拍我的手:“别怕。你考你的,剩下的事有我。”
一九八一年的冬天,我第三次报名。
前两次都落榜了。第一次差二十三分,第二次差十一分。
陈建设每次都笑。第一次他忍住了,第二次他没忍住。
“我就说嘛,女人读书有什么用?考不上还考,浪费时间。”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我的书扔进了灶膛。
我看着那些书页在火里卷起来,变成灰,一句话都没说。
但我记住了。
这一年多,我把高中课程从头到尾自学了一遍。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揉面,揉完面,躲杂物间看书。晚上等陈建设睡着了,再爬起来,借着月光看。
书是从废品站一本一本攒的,有的缺了页,有的被水泡过,但还能看。那个去世老师留下的笔记,被我翻得卷了边,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做了记号。
这次报名,我没告诉任何人。
报名表寄到李红梅那里。准考证到了,我去拿。
她看着那张准考证,忽然说:“林晓月,你考上了一定要告诉我。”
我说:“好。”
她把准考证递给我,又说了一句:“考上就别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