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世界72

另一边，西城区靠近旧港区的边缘地带，这里的街道狭窄蜿蜒，店铺招牌多用晦涩的符号或全息影像，光影迷离，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目模糊。

　　齐凛生走在前面，那顶宽檐帽依旧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小洋和凳子紧跟在他身后，两人都绷紧了神经。凳子手心有些出汗，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小洋则不停地用眼角余光扫视着两侧建筑的窗户和巷口，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老温的叮嘱：只打听，不交易，安全撤回。

　　就在他们绕过一堆几乎堵住去路的废旧显示屏时，一个声音从旁边那堆杂乱的电子废料后面传出来，带着点试探，又有点不太敢确定：

　　“凳……凳子？哎呀，是你们俩啊？”

　　三人立刻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皱巴巴还沾满深色油污外套的男人，正从一堆破烂后面有些迟疑地探出半个身子。他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色憔悴，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缺了一条腿，用发黄的胶带歪歪扭扭地缠着，镜片上也满是污渍，几乎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凳子还是立刻认出了他。是李四儿。

　　“李四儿？”小洋压低嗓子，几乎是下意识叫了出来，手立刻摸向腰后的短撬棍。凳子身体微侧，挡在了前面。

　　李四儿明显被他们的戒备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动作幅度很小，透着紧张。“别、别……是我！就我一个！”他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神经质地扫着周围狭窄的巷道，“那场爆炸……我当时在样本库边上，货架倒了，反而把我压在了底下……没直接挨上冲击。”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后来……是跟着往外跑的清洁机械，从一条老排污管爬出来的。”

　　凳子盯着他，没放松警惕：“你不是研究员吗？怎么在这儿摆弄这些？”他扫了一眼李四儿身边摊位上那些东拼西凑、看不出任何价值的破旧零件和扭曲的线路板。

　　“研究员？”李四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渡鸦，我那种人算什么研究员？连实验体完整编号都不配知道，整天就是记录、保养、处理废料……跟高级杂役没两样。”他顿了顿，脸色似乎又白了一点，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怖的景象，声音都低了下去，“亲眼看着总部怎么没的……那些事……我不想再碰任何跟实验、跟渡鸦有关的东西了。一点也不想。”

　　他自顾自拿起手边一个锈蚀的继电器，用袖子擦了擦，“我现在是个游商，这些东西，是我从各个角落捡来的，有些捣鼓一下还能亮，有些就是纯粹的废铁。其实当个游商挺好的，倒腾点零碎，混口饭吃，安稳点。”

　　对他而言，能活着爬出那片水下废墟，已是天大的侥幸。余下的日子，他只想做这城市阴影里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在生锈的零件和模糊的记忆里，苟且偷安。

　　他随即看向凳子和小洋，那双藏在脏污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带着劫后重逢的唏嘘。“不过，我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们。我……我还以为你们都……”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又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今天碰见你，也很意外。”凳子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肩膀，他低声道：“我们来这边有点事要办。”

　　李四儿立刻点头，表示明白，但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这地方……乱得很。你们来这是要找什么特别的东西，还是……找人？”

　　一直没说话的齐凛生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格外清晰：“找一个外号可能叫‘收藏家V’的人。听说他对旧时代的东西，还有某些特殊‘故事’，特别感兴趣。”

　　听到“收藏家V”这个名字，李四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手里那块破绒布。

　　他迅速瞥了一眼巷子两头，确认没有旁人注意，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声：

　　“‘收藏家V’……我没见过，也没打过交道，这种层面的人物，不是我这种小游商能接触的。”他飞快地说，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个地方，一个……私人图书馆。说是图书馆，其实更像是个存放各种稀奇古怪旧物和情报的地方。守在那儿的人，眼光很毒，只跟特定的人打交道。他那里的消息……特别灵通。”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加快：“从这儿往前，穿过三条巷子，最里头，右手边，有一扇黑色的金属门，没有任何标记。那里……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我只能说这么多了。那地方……我也是很久以前偶然听人提过，自己从来没敢靠近。你们……你们自己小心。”

　　说完这些，他像是耗尽了勇气，又像是怕惹上麻烦，迅速缩回那堆电子废料后面，身影几乎与那些灰暗的金属垃圾融为一体，不再看向他们，只留下摊位上那些无声的破烂。

　　凳子、小洋和齐凛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齐凛生已经转身，帽檐微抬，望向李四儿所指的那个幽深方向。

　　“走。”他没有多余的话。

　　三人不再停留，迅速而安静地没入前方更加曲折昏暗的巷道。雨水顺着歪斜的屋檐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便淹没了他们的脚步声。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拐角，李四儿才从废料堆后极其缓慢地重新探出一点视线，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