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再次踹开时,拖进来一个浑身发抖的少年。
他比苏霖还要小一圈,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单薄得一折就断,脸上全是巴掌印,裤子还有点湿,是被吓的。
看守把人往地上一扔,冷声道:
“看好他,敢闹,一起罚。”
铁门哐当落锁。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苏霖缩在墙角,眼神半清醒半恍惚,没敢看他。他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更护不了别人。
新来的少年趴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怯生生、带着哭腔,小声自我介绍:
“我、我叫林小宇……”
苏霖没应。
林小宇也不敢再说话,抱着膝盖,缩到最远的角落,偷偷打量苏霖。看他脸色惨白、眼神空茫,嘴里反复念着一句听不清的话。
过了很久,久到看守都走了,林小宇才声音发颤地问:
“你、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啊?”
苏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宇以为他不会开口。
他才轻轻、哑得不成样地吐出两个字:
“爱他。”
林小宇愣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我也是……”
苏霖涣散的眼神,第一次微微动了。
“我喜欢我们班一个男生……”林小宇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我、我就偷偷给他写了一封信,被我妈发现了……”
“她说我不正常,说我给家里丢脸,说我有病……”
“就把我骗上车,送到这里来,说要把我‘矫正’好……”
“我没有做坏事……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而已……”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变成压抑的哭,不敢哭出声,只肩膀一抖一抖。
苏霖呆呆看着他。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原来还有人,和他一样,只是因为喜欢,就被当成有病,被扔进这个地狱。
原来他们的喜欢,在大人眼里,真的轻贱得可以随意丢弃、随意折磨。
苏霖喉咙发紧,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自己都快疯了,却还是慢慢、慢慢朝林小宇挪了一点。
用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轻轻说:
“别怕。”
从这天起,苏霖有了伴。
一个和他一样,因为喜欢同性,被家人当成“精神病”送进来矫正的少年。
他们一起挨饿,一起受冻,一起听那些“你有病、你恶心、你不正常”的话。
一起在深夜里,睁着眼,不敢睡。
林小宇胆小,一害怕就抓着苏霖的衣角,小声哭:
“我想回家……我没病……”
苏霖就一动不动地让他抓着。
他自己也在崩溃边缘,神智时好时坏,可看着林小宇,就像看见更早之前、还没被彻底打垮的自己。
直到那天,看守再一次问:
“今天,你还爱他吗?”
苏霖习惯性地,轻轻张口:
“今天我还爱着他。”
看守没打苏霖。
直接一把拽过旁边吓得发抖的林小宇。
“他不改,打你。”
巴掌落下的那一刻,苏霖整个人都僵了。
他看着林小宇哭着喊“我错了、别打我”,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绝望的脸。
神智彻底裂开一道缝。
他可以自己被打、被折辱、被逼疯。
可他不能让别人,因为他的爱,一起下地狱。
苏霖猛地伸手,想去拉林小宇,却被一脚踹开。
“别、别打他……”
苏霖趴在地上,眼泪混着血往下掉,声音破碎到不成调,
“我改……我不爱了……
我再也不爱了……”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另一个同病相怜的人,亲手杀死自己的爱意。
从那天起。
看守再问:
“今天你还爱他吗?”
苏霖看着身边吓得发抖的林小宇,低着头,声音麻木、空洞、没有一丝生气。
“不爱了。”
“我错了。”
“我有病。”
“我的爱,很恶心。”
每一句,都在凌迟自己。
夜里,林小宇缩在苏霖身边,小声哭: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苏霖睁着眼,望着永远亮着的惨白灯光。
很久很久,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轻轻、轻轻重复:
“今天我还爱着你……”
“宋新……
我骗他们的……
我还爱你……
一直都爱……”
只是这份爱,再也不敢让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