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在雨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悬浮车流如血管中奔涌的细胞，在锈蚀都市的钢铁骨架间穿梭。高耸入云的摩天楼表面，全息广告投射着最新款的基因优化剂广告，模特们拥有着无瑕的肌肤和完美的黄金比例，笑容标准得像流水线上的产品。

而在城市底部，被称作“锈带”的旧城区，雨水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顺着生锈的管道滴落，在坑洼的合金路面上汇成灰黑色的水洼。

陆尘收紧破旧合成纤维外套的领口，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军用医疗包，灵巧地穿梭在堆满废弃机械零件的巷弄里。他身形颀长，动作却异常敏捷，像一头在阴影中潜行的年轻猎豹，避开监控探头的扫视范围。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亮的眼睛里，带着超越年龄的警惕和疲惫。

转过一个拐角，几个穿着改装外骨骼的混混正围着一个自动售货机，用自制的脉冲器干扰其支付系统。廉价合成啤酒“砰”地弹出来。为首的红毛瞥见陆尘，吹了声口哨。

“哟，这不是我们‘锈带的天才’吗？今天又去哪儿发善心了？”

陆尘脚步不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转。

“操，拽什么拽！”一个混混伸出覆盖着劣质金属义肢的手臂想拦他。

陆尘身体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微小角度侧滑，那手臂擦着他的外套掠过。同时，他左手看似随意地一抬，指尖某种黯淡的金属物件在红毛的外骨骼关节处轻轻一点。

“滋啦——”细小的电弧闪过，红毛整条手臂的外骨骼突然僵直，然后无力地垂下来。

“你他妈对我做了什么？！”红毛又惊又怒。

“液压关节过载保护触发器，老型号‘铁犀’外骨骼的通病。”陆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三十分钟后自动复位。建议你别乱动，不然真会短路。”

他不再理会身后的咒骂，加快脚步，消失在迷宫般小巷的深处。

他的家在锈带边缘，一栋早已被城市发展规划遗忘的旧式公寓楼。楼体表面覆盖着经年累月的工业尘埃和雨水冲刷出的锈迹，与一街之隔、光鲜亮丽的新城区形成残酷的对比。但这里的租金便宜得可怜，而且最重要的是——远离“公司”的常规监控网络。

用物理钥匙打开厚重的老式金属门，屋内景象与门外的破败截然不同。

虽然空间狭小，但整理得异常整洁。墙壁上贴着隔音和辐射屏蔽材料，虽然陈旧但维护良好。几盆在锈带极其罕见的绿色植物——真正的、非合成的绿萝——在墙角人造光照下顽强生长。最显眼的是靠窗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拆解到一半的旧时代设备、以及闪烁着微光的全息设计界面。工作台一角，一个巴掌大小、外壳布满划痕的旧款家用机器人正慢吞吞地整理着螺丝零件。

“哥哥？”里间传来轻柔稚嫩的声音。

陆尘冷峻的神色瞬间冰雪消融。他放下医疗包，快步走进里间。

这个房间更小，但布置得格外温馨。墙壁被刷成柔和的浅蓝色，上面贴着一些手绘的星星和飞船图案——笔触稚嫩，但充满想象力。房间中央，一台结构复杂、与周遭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医疗维生舱正在低功率运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维生舱旁边，还有一套银灰色、流线型、充满科技感的辅助外骨骼支架，此刻静静倚在墙边。

维生舱透明的罩子下，躺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非常瘦小，脸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尤其是那双大眼睛，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星光。她身上连接着几根纤细的导管，但表情却带着暖暖的笑意。

陆心，他的妹妹。先天性神经元退行性萎缩症，三级伤残。这种疾病会缓慢而不可逆转地侵蚀运动神经，最终波及呼吸和心跳中枢。在新纪元，这并非不治之症，但每一次基因重塑和神经接续治疗的费用，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锈带绝大多数人绝望的数字。

“小心，今天感觉怎么样？”陆尘在维生舱边蹲下，手指轻轻拂过妹妹细软的发丝。

“很好呀，莉莉给我讲了新故事，今天手臂好像也能动得多一点点了。”陆心努力想抬起右手，手指只是轻微地颤动了几下。但她笑得更开心了，仿佛那微不足道的颤动是巨大的胜利。

陆尘知道，那“多一点点点”大概率是她的错觉，或者是辅助神经信号的微弱波动。病情没有恶化，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消息。他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但脸上的笑容温柔不变：“真棒。看哥哥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他走回外间，从医疗包里小心地取出几个密封的低温盒。里面是这次“跑腿”的报酬：两支A级细胞活性维持剂，一小瓶缓解神经痛的靶向纳米制剂，还有一盒真正的、非合成的草莓——鲜红欲滴，在昏暗的灯光下像红宝石一样耀眼。这在锈带是难以想象的奢侈品。

“草莓！”陆心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星星，“好漂亮！”

“嗯，雇主额外给的。说是……谢礼。”陆尘轻描淡写，没提为了这份“谢礼”，他刚刚绕了多大一圈，多避开了三处巡逻无人机，还顺手让某个想黑吃黑的中间人暂时失去了对他追踪器的信号。

他仔细消毒，将活性剂和纳米制剂通过维生舱的接口精准注入。然后洗了一颗草莓，细心去掉蒂，切成小块，送到妹妹嘴边。

陆心小心地含住，幸福地眯起眼睛，苍白的脸颊似乎都染上了一丝红晕。“好甜……哥哥你也吃。”

“我吃过了。”陆尘面不改色地撒谎，又喂了她一块。剩下的草莓仔细收好，放进房间角落那个同样老旧但工作稳定的小型冷藏柜。那柜子是他用废弃的冷链组件自己改装的。

喂妹妹吃完药和草莓，陆尘启动医疗舱的全身按摩和电刺激程序，帮助她维持肌肉活性。他自己则走到外间工作台前，调出今天“工作”的另一个收获——一份加密数据芯片。

插入读取器，全息屏亮起，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设计图滚动。这是一份某个破产实验室流出的、关于“高适应性神经接口”的残缺研究资料。正是为了这份资料，他才接下今天那趟穿越半个城市废弃管廊的危险委托。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复杂的数据流，大脑飞速运转、解析、记忆。工作台一角，那个叫“莉莉”的小机器人晃晃悠悠挪过来，机械臂举着一杯用营养块调制的合成热饮。

“谢谢，莉莉。”陆尘接过杯子，揉了揉小机器人圆滚滚的金属脑袋。这是父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也是妹妹最重要的伙伴。他花了很大功夫升级它的核心和交互模块。

夜深了，陆心在医疗舱舒缓的频率中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陆尘轻轻关掉房间的主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

他回到工作台前，却没有继续研究那份神经接口资料。而是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非标准接口的古老存储设备，接入一个完全物理隔离、没有任何无线连接功能的终端。

屏幕亮起，没有操作系统界面，直接跳入一个纯黑的背景，上面浮动着不断变化、极其复杂的加密符号流。陆尘输入长达64位的动态密码，又经过虹膜和指纹验证。

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出现。中央，是一个缓慢旋转的双螺旋DNA结构模型，但其中一些片段闪烁着异样的金色光芒。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身体监测数据、基因序列分析、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能量读数。在数据流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

【观察对象：陆尘 | 编号：Ω-7 | 当前状态：稳定 | 隐性表达阈值：未知 | 建议：持续观测，避免极端应激】

陆尘静静地看着那些数据，尤其是那个双螺旋模型中闪烁的金色片段，眼神复杂。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关掉终端，拔掉存储设备，将其放回隐藏夹层。

推开工作台旁边的小窗户，锈带特有的混合着金属和尘埃气息的夜风涌了进来。远处，新城区的霓虹依旧璀璨，勾勒出那座悬浮于云端的“天空之城”——“方舟”的模糊轮廓。那是权贵、精英和经过完美基因优化者的天堂，与脚下的锈带，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他曾是那上面的居民。曾经。

直到七年前那场“意外”，夺走了父母，也让小心染上这该死的病，更让他和妹妹从云端坠落，埋名隐姓，藏身于这锈蚀之城的阴影里。

而他自己身体里的秘密，那份父母临终前以生命为代价隐藏、叮嘱他绝对不能被“公司”发现的秘密，是祝福，还是更大的诅咒？

陆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为妹妹争取治疗的机会，哪怕只能延缓病情的恶化。

他也需要力量，足以保护妹妹，在这冰冷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的力量。

以及……真相。

关于父母之死的真相。关于“公司”不惜一切想要得到的东西的真相。关于他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的真相。

窗外，遥远的天际，一颗流星划过厚重的、被光污染掩盖的夜空，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陆尘拉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光影。他回到里间，坐在妹妹维生舱边的旧椅子上，握住她露在毯子外微凉的小手。

医疗仪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呼吸，像心跳。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一章:锈蚀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