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砚没有走。
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外婆给他拿了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又找了一件外公留下的旧睡衣。那件睡衣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了,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他站在客厅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
“谢谢年奶奶。”
外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凑合一晚吧。明天还要赶火车。”
“嗯。”
外婆转身回屋了。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了他一眼。他正弯腰铺被子,动作有些笨拙,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不太利索,被子角怎么也抻不平。
“我来吧。”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扯过被子,抖开,铺平,四个角掖好。
他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安安。”
“嗯?”
“谢谢你。”
我没有看他,直起身来。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好。”
我转身回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躺下了。然后是一片安静。
我爬上床,关了灯。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着那扇门,隔着那道墙,我知道他在那里。那个骗了我三年的人,那个让我恨到骨子里的人,那个为了我跟全世界翻脸的人。他就在外面,睡在我家的沙发上,穿着我外公的旧睡衣。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枕头上,银白色的,凉凉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我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不是外婆——外婆走路慢,脚步声轻。这个声音是陆砚的,急促,有些笨拙,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弄洒了。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厨房里,陆砚围着外婆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煎鸡蛋。油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差点把锅铲扔了。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使不上劲,翻鸡蛋的时候怎么都翻不过来。
外婆坐在餐桌旁,端着杯热水,笑眯眯地看着他。
“火小一点。对,关小。现在翻——不是那样,用铲子,不是用手——”
“年奶奶,它粘锅了——”
“放油了吗?”
“放了。”
“放了多少?”
“呃……”
外婆摇了摇头,站起来,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锅铲。三下两下,鸡蛋翻过来了,金黄色的,完整得像个艺术品。
陆砚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靠在厨房门口,忍不住笑了。
他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早。”他说。
“早。”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耳朵尖微微泛红。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昨晚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也没洗。
“看什么看?”我说。
“没、没看什么。”他转过身,假装去拿碗。
外婆把煎蛋盛出来,又盛了两碗粥。三个人坐在餐桌旁,像一家人一样吃了一顿早饭。外婆吃得很慢,一直在看陆砚。陆砚低着头,吃得很快,像是怕外婆问他什么。
果然,外婆还是问了。
“小陆,”她说,“你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陆砚的筷子停了一下。
“老爷子住院了。我妈……搬出来住了。”
“你爸呢?”
“还在老宅。不太出门了。”
外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吃完早饭,陆砚去洗碗。这次外婆没有拦着。他站在水池边,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用抹布擦干,放回碗柜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把碗摔了。
我回屋换衣服,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昨天刚回来,箱子还没拆。把睡衣叠好放进去,拿了两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装进袋子里。外婆站在门口,看着我忙活。
“外婆,冰箱里有菜,够吃几天的。要是懒得做,就叫林姐带你出去吃。”
“知道了。”
“药在床头柜上,别忘了吃。”
“知道了。”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外婆走过来,帮我把拉链拉上,“你比外婆还啰嗦。”
我站起来,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暗红色的,是上次我给她买的那件。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外婆,”我抱住她,“我过两天就回来。”
“急什么,多玩几天。”她拍拍我的背,“年轻的时候不多走走,老了就走不动了。”
“那你也得跟我去。”
“好,下次跟你去。”
我松开她,拎起箱子。外婆送我到门口,看着我和陆砚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冲我挥手。
走出楼门,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地响。陆砚走在我前面,拎着我的箱子,步子很稳。他的大衣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围巾换了条藏蓝色的,应该是新买的。
“你几点起的?”我问他。
“六点多。”
“那么早?”
“睡不着。”他说,“怕睡过头。”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绷带还是缠着,不过看起来比昨天干净。
“手还没好?”
“快好了。”他动了动手指,“就是还不能使劲。”
走到车旁边,他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我站在旁边,看见后备箱里有一个背包,不大,黑色,鼓鼓囊囊的。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嗯。反正就去几天。”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种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是这座城市熟悉的街景——早餐店,学校,公交站台,那些我看了无数遍的风景。可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了。
“安安。”他忽然开口。
“嗯?”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本就分明的轮廓照得更加深刻。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想什么?”
“想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想我做过的那些事。想我怎么骗你,怎么伤害你。”
“然后呢?”
“然后我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那样做。”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我。
“可时光不会倒流。所以我想——”
他顿了顿。
“我想用以后的所有时间,对你好。不是补偿,是真心。”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转过头,继续开车。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陆砚,”我说,“你知道吗,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话。”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会做,不会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自己。现在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有说话。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有雾,灰蒙蒙的,看不清对岸。桥下的江水缓缓流淌,带着这座城市的故事,奔向远方。
火车站在江对岸。陆砚把车停好,我们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他拎着我的箱子,我背着包,一起往进站口走。人还是很多,推着箱子,背着包,牵着孩子。我们排在队伍里,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你紧张吗?”他忽然问。
“紧张什么?”
“怕你后悔。”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可他的手指在轻轻敲着行李箱的拉杆。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跟来。”
我沉默了一下。
“到了再说吧。”
他没有再问。
检票进站,找到座位。这次是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很大的包。陆砚把箱子放好,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我。
“换一下。”他对那个男人说。
男人抬起头,有些不耐烦。
“换什么?”
陆砚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
“换座。”
男人愣了一下,接过钱,二话没说站起来走了。陆砚坐到我旁边,把中间那个扶手收起来,让两个座位连在一起。
“你干嘛?”我问。
“那边靠窗。”他说,“你不是喜欢靠窗吗?”
我看着空出来的靠窗座位,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
我没有说话,挪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然后是高楼的轮廓,然后是郊区低矮的房子,然后是一片一片的田野。
秋天的田野,稻子收了,玉米也收了,只剩下枯黄的茬和裸露的土地。远处有农民在地里忙活,弯着腰,看不清在做什么。
“安安。”陆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昨天你问我,为什么跟着你跑了一个月。”
我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想知道,你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你吃海鲜面的时候,笑得像个小孩。”
我愣了一下。
“你看见我笑了?”
“嗯。那天你在那个渔村的小店里,老板娘多给你加了个蛋。你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在想,如果你以后都能那样笑,我怎么样都行。”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
“陆砚,你别说了。”
“好。不说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列车在田野上飞驰,窗外的风景变成模糊的色块。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庄,白墙黑瓦,炊烟袅袅。
我也转过头,看着窗外。
可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他的手,放在同一个扶手上。
他没有碰我。我也没有碰他。
可两只手的距离,很近,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
窗外,阳光正好。
列车载着我们,奔向那片海。
那片,两个人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