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停在房间中央。
老人坐在上面,背脊挺得笔直,完全不像一个半身不遂的人。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阴冷,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刺骨的寒。
他就是陆家的天。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床沿。外婆在身后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陆砚挡在我面前,一动不动。
“爷爷。”他喊了一声,声音平静。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慈爱,只有审视。
“让开。”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下来。
陆砚没有动。
“爷爷,”他又说了一遍,“这事让我来处理。”
老爷子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来处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你处理得还不够好吗?”
他的目光越过陆砚,落在我身上。
“年岁安。”他念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品尝什么,“这些年,为了你,我这孙子跟我吵了多少回。我以为他只是一时糊涂,没想到——”
他顿了顿。
“他是真栽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你想要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老爷子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可惜。
“你倒是干脆。”他说,“那盘录音带。”
“不可能。”
三个字,从陆砚嘴里说出来,干脆利落。
老爷子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冷了三分。
“你说什么?”
陆砚站在我面前,背脊挺得笔直。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我说不可能。”他重复了一遍,“那盘录音带,是年奶奶用十几年牢狱换来的。是三十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您想要——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那些黑衣人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动。为首那个男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老爷子看着自己的孙子,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那盘录音带如果交出去,陆家就完了?”
陆砚没有回答。
“你爸会进去,你妈会身败名裂,你——陆氏总裁的位置,也保不住。”
老爷子一字一顿。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陆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让我心脏狠狠揪了一下。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愧疚,不舍,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值得。”他说。
老爷子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着我。
“年岁安,”他说,“你知道你外婆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吗?”
我的心一紧。
“因为那份录音带。”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她用它保了自己三十年。可现在——”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外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快不行了。这盘录音带,是她最后的护身符。交出来,她还能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不交——”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话,比说出口的更可怕。
我握紧外婆的手,手心全是汗。
外婆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了我一下。
“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把录音带给他。”
我愣住了。
“外婆——”
“给他。”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外婆活了这么大岁数,值了。你还年轻,不能——”
“不。”我打断她,“不可能。”
我转过头,看着老爷子。
“你想要录音带?好。拿东西来换。”
老爷子挑了挑眉。
“换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换我外婆的自由。换陆砚的自由。换——你们陆家,永远不再打扰我们的生活。”
老爷子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小姑娘,你在跟我谈条件?”
“对。”我说,“我在跟你谈条件。”
房间里安静极了。
傅深衍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可此刻,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轮椅扶手上拿起一个老式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进来。”
门开了。
一个西装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老爷子看着我,眼神很深。
“我答应你。”他说,“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的外婆身上。
“她得跟我走。”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凭什么?”
“凭她知道的,不止这一件事。”老爷子的声音冷得像冰,“年岁安,你以为你外婆只是替人顶了罪?她知道的,比那多得多。”
我看着外婆。
外婆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恐惧,疲惫,还有深深的、深深的绝望。
她还有秘密。
她还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大到让陆家老爷子亲自出马,大到让他愿意用陆砚的自由来换。
“外婆,”我的声音在发抖,“他说的是什么?”
外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苍老的脸上,照在她紧闭的眼睛上。
而她始终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