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梧桐树下的秘密
年岁安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梧桐树下站了多久。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落在她的肩头,又滑落到地上。
她低头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六年前。
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梧桐道,她十八岁,在这里等一个人。等的是谁,她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当时的男朋友,也许是某个朋友,也许是——谁都不是,只是享受一个人站在树下的感觉。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复杂。
不知道爱可以是谎言,不知道温柔可以是陷阱,不知道那个她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她。
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陆砚。还是陆砚。从她离开咖啡馆到现在,他已经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她没有接,也没有看,只是任由手机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
然后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年小姐,有人想见你。如果你愿意,请往前走两百米,右转,有一辆黑色的车在等你。放心,不是陆砚,也不是傅深衍。——一个知道你身世的人。】
年岁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她的身世?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院长说她是一岁多被送来的,送来的人没留任何信息,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出生日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父母是谁——也许是有苦衷的年轻情侣,也许是无力抚养的贫穷人家,也许——是她不敢想的那些可能。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知道她的身世?
是陷阱吗?
也许是陆砚派人来的,想把她骗回去。也许是傅深衍的另一个局,想让她继续当棋子。也许——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她这辈子唯一知道真相的机会,就这样错过?
年岁安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
两百米后右转,果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傅深衍那辆张扬的科尼赛克,也不是陆砚那辆沉稳的宾利。是一辆低调的奔驰,停在树荫下,毫不起眼。
车窗半落,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三十多岁,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淡。她看着年岁安,眼神很复杂——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年小姐,”她推开车门,“请。”
年岁安没有动。
“你是谁?”
女人微微勾了勾嘴角,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我姓林,林婉。你可以叫我林姐。”她顿了顿,“上车吧,有人等你很久了。”
“谁?”
“去了就知道了。”
年岁安看着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各种可能。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陆砚的人——陆砚手下的人她大多见过,没有这张面孔。也不像傅深衍的人——傅深衍身边的人更张扬,更锋利,不会这么……沉静。
那她是谁?
“我凭什么相信你?”
林婉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同情,也许是两者都有。
“凭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出来。
年岁安接过来,低头一看——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裙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容清澈。她的眉眼与年岁安有七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更柔和,更温婉,像一朵开在深谷里的百合花。
傅清晚。
年岁安见过她的照片,在傅深衍那里。
“你认识她?”她抬起头。
林婉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
“她死之前,最后见到的人,是我。”
——
车开了很久。
年岁安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问。她就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看着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郊区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起伏的山丘。
林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终于,车停了。
年岁安推开车门,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老旧的疗养院门口。白色的建筑掩映在树木之间,安静得近乎寂寥。门口没有牌子,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条长长的石阶通向里面。
“这是哪里?”
林婉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扇门,眼神很深。
“傅清晚最后住的地方。”她说,“也是她死去的地方。”
年岁安的心猛地一紧。
“她不是……在家里吗?”
“官方说法是在家里。”林婉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可有些事,官方说法从来不完整。”
她迈步踏上石阶。
“走吧,有人等你很久了。”
——
疗养院里很安静,安静得近乎诡异。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目光呆滞的老人,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年岁安跟在林婉身后,心跳越来越快。
她们在三楼停下,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林婉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灯下的藤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旗袍,披着一条羊毛披肩。她的眼睛不太好,眯着看向门口,目光落在年岁安身上时,忽然定住了。
那一瞬间,年岁安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光。
“过来,”老妇人伸出手,声音颤抖,“孩子,过来让我看看。”
年岁安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不认识这个老人。可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和慈爱,让她无法迈步,也无法转身。
“去吧。”林婉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是——你该见的人。”
年岁安终于动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张藤椅,在那个老人面前蹲下来。
老人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那双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她抚过年岁安的眉眼,抚过她的鼻梁,抚过她的嘴唇,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像,”她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的枯叶,“太像了……和你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年岁安的呼吸一滞。
“你认识我妈妈?”
老人点点头,慢慢收回手,擦了擦眼泪。
“认识。”她说,“她是我女儿。”
年岁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女儿?
那这个老人是——
“你是……我外婆?”
老人看着她,眼里的泪又涌了出来。
“好孩子,”她伸出手,握住年岁安的手,“外婆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你了。”
——
年岁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那张椅子上的。
她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老人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而林婉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老人说,声音平静了些,“你问吧。外婆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一切。”
年岁安看着她,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我妈妈……”她终于开口,“她是谁?”
老人闭了闭眼,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她叫年素心,是我唯一的女儿。”她说,“她十八岁那年,爱上了一个人,怀上了你。那个人——是傅家的长子,傅清晚的父亲。”
年岁安的手猛地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傅家?
傅清晚的父亲?
那她和傅清晚——
“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老人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这是真的。”
年岁安闭上眼睛。
虽然已经猜到了,可亲耳听到,还是像有人拿刀子在心上狠狠剜了一下。
“那个人……”她睁开眼,“他知道有我吗?”
老人沉默了几秒。
“知道。”她说,“你妈妈告诉过他。可他没有认。傅家那样的门第,容不下一个私生女。他给了你妈妈一笔钱,让她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
年岁安的心,凉了半截。
“你妈妈没有要那笔钱。”老人继续说,“她一个人离开,生下了你,带着你艰难地生活。可那时候太苦了,她一个人,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养活不了你。在你一岁多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
“她把你送到了孤儿院。不是不要你,是实在没有办法。她想等自己稳定下来,再回来接你。可是——”
“可是什么?”年岁安追问。
老人看着她,眼里的悲伤像海一样深。
“可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她说,“送你走后的第二年,她生了一场重病,没钱治,拖了半年,就走了。走之前,她托人带话给我,让我一定找到你,照顾你。可我那时候——”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披肩。
“我那时候在牢里。”
年岁安愣住了。
“你……”
“我犯过事。”老人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年轻时不懂事,跟错人,做错事,蹲了十几年。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妈妈已经走了,你也下落不明。我找了你很多年,一直没找到。”
她看着年岁安,眼里满是愧疚。
“孩子,是外婆对不起你,是我没照顾好你妈妈,也没找到你——”
“不是你的错。”年岁安握住她的手,声音发紧,“不是你的错。”
老人看着她,泪水又涌了出来。
“好孩子,”她反握住年岁安的手,“你不恨我就好,不恨我就好……”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老人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
说年素心年轻时的样子——爱笑,爱美,爱在梧桐树下看书。说她爱上那个男人时的天真——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以为他会为她对抗家族。说她离开时的决绝——宁可一个人吃苦,也不拿那笔“卖女儿”的钱。
也说傅清晚。
“那孩子比你大几岁,”老人说,“她妈妈是傅家的正房太太,出身名门。可她的命也不好——从小不受父亲待见,母亲又早早过世,一个人在那个冷冰冰的家里长大。”
她看着年岁安,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吗?清晚那孩子,临死前托人找过你。”
年岁安的心一紧。
“找我?”
“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你的存在。”老人说,“她托人四处打听,想见你一面。可还没等找到你,她就——”
她没说完,可年岁安已经明白了。
傅清晚想见她,可没能见到。
就像她想见自己的妈妈,也永远见不到了一样。
“她是个好孩子,”老人轻声说,“和她那个爹不一样。如果她还活着,你们一定能成为好姐妹。”
年岁安低下头,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外婆,”她终于抬起头,“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这些?”
老人看着她,眼神很深。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知道。”她说,“陆家不想让你知道,傅家也不想让你知道——你身上有傅清晚留给你的股份,那是很大一笔财富。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永远不会去动用那笔钱,那些股份就会一直悬在那里,成为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年岁安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说……陆砚接近我,是为了那些股份?”
老人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陆砚那孩子,我见过。”她说,“他来找过我。”
年岁安愣住了。
“他来找你?什么时候?”
“半年前。”老人说,“他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我的下落,来问我关于你妈妈的事。我当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什么都没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查你的身世。”
年岁安的手指微微颤抖。
半年前。
那时候她和陆砚还好好的。他还每天给她打电话,每周陪她吃饭,每个节日送她礼物。她以为那是恩爱,原来——是在查她?
“他查这些做什么?”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傻孩子,”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呢?”
年岁安闭上眼睛。
是啊,还能做什么?
为了那30%的股份。
为了傅清晚留给她的那笔财富。
从一开始,她就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他的追求不是真心,三年的婚姻不是爱情——全都是精心设计的局。
包括那句“我爱你”。
包括那些温存的夜晚。
包括她以为的所有美好。
全是假的。
“孩子,”老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可外婆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是想让你知道——你有家,有亲人,有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年素心的女儿,是傅清晚的妹妹,是我的外孙女。”
她握着年岁安的手,用力握紧。
“不管你以后想怎么走,外婆都在。这二十多年欠你的,外婆慢慢还。”
年岁安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有震惊,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奇异的……暖意。
她有亲人了。
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人和她有血缘关系了。
“外婆,”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可以抱抱你吗?”
老人张开双臂,把她拥进怀里。
那一刻,年岁安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像一个丢了很久、终于被找到的孩子。
——
不知道过了多久,年岁安终于平静下来。
老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妈妈应该做的那样。没有人说话,可那种温暖,胜过千言万语。
门被轻轻敲响。
林婉探进头来。
“年小姐,”她的表情有些凝重,“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年岁安抬起头。
“什么事?”
林婉看了老人一眼,老人点了点头。
“陆砚在外面。”林婉说,“他不知道怎么查到了这里,正在门口。”
年岁安的心猛地一紧。
“他来干什么?”
林婉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他说……他有话要当面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年岁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铁门外,陆砚站在车旁,仰头看着这扇窗。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看见他的姿态——那不是一个来抓人的姿态,而是一个在等的人。
在等她。
等一个他曾经骗过的人。
“孩子,”老人在身后轻声说,“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现在你有人撑腰了。”
年岁安看着那个身影,很久很久。
然后她放下窗帘,转身。
“让他进来吧。”她说,“有些话,我也想当面问清楚。”
林婉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老人看着她,眼里有担忧,也有骄傲。
“好孩子,”她说,“不管他说什么,记住——你值得被真心对待。如果不是真心,就不要心软。”
年岁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她站在那里,等着那个男人走进来,等着那些她早就该问的问题,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真相。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疗养院对面的山坡上,一辆银灰色科尼赛克静静停着。
傅深衍坐在车里,透过望远镜看着那扇窗。
他的手机响了。
“傅先生,查到了。”那头的声音说,“年岁安的外婆当年入狱的案子,有隐情。不是她自己的事——她是替人顶罪的。”
傅深衍的眉头微微皱起。
“替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替陆家。”
傅深衍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锋利无比。
他看向那扇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有意外,有玩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兴奋的期待。
“陆家,”他轻声说,“你们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山坡上,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而在疗养院的房间里,门,终于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