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庙街戏声

九十年代的香港，暮色漫过维多利亚港，将港岛的摩天楼晕成深浅不一的墨色，弥敦道的霓虹次第亮起，红绿蓝紫的光带缠在楼宇间，混着大排档的锅气、粤语的吆喝与的士的鸣笛，酿出独属于港九的烟火与迷醉。

庙街藏在闹市深处，是老香港的根。铁皮搭的戏棚立在巷尾，褪色的红绸幔子垂着，木牌上烫金的“颂春堂”被岁月磨得温润，棚内锣鼓声婉转，绕着昏黄的电灯泡，飘出半条街。

后台窄小却规整，樟木箱摞着浆洗得平整的戏服，胭脂水粉的甜香混着檀香，裹着满室的旧时光。林颂恩正坐在磨得发亮的铜纹镜前，指尖捏着细眉笔，一点点勾勒眉形。她生得清润，眉眼柔婉，不施粉黛时是市井里干净的姑娘，一上妆，便染了粤剧花旦独有的古典韵致，月白戏服搭在臂弯，绣着的玉兰花软乎乎地垂着，是戏班上下捧在手心的台柱。

“阿恩，快好了没？前场坐了不少的老街坊还有熟颗都等着你呢。”

师姐掀着帘布探进头，语气轻快。

“丞先生又送了点心来，在台下坐着呢。”

林颂恩指尖顿了顿，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意。

林颂恩“知道了，这就好。”

丞磊，中环新开画廊的主理人，出身书香世家，温文清朗，是戏班的常客。从不摆架子，常给戏班带些茶点，看她唱戏时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眼神温和，是她在这鱼龙混杂的庙街里，难得能安心相待的友人。

她理了理水袖，刚要起身，便见武生师兄张翅拎着两笼虾饺走进来，硬朗的脸上带着笑。

张翅“颂恩，刚去街口买的你爱吃的虾饺，唱完戏垫垫肚子，方才街口有地痞晃悠，我盯着呢，别怕。”

张翅是戏班的顶梁柱，性子耿直热血，从小护着她，戏班上下的杂事、应付地痞流氓，全是他一力扛着。一旁梳着利落短发的祁唐夏闻言抬眼，她是戏班的乐师，弹得一手好扬琴，性子飒爽，拍了拍张翅的胳膊。

祁唐夏“放心吧，真闹起来，我也能搭把手，别硬扛。”

两人对视的瞬间，眼神里藏着旁人瞧得懂的默契，祁唐夏耳尖微热，别过头调琴弦，张翅挠挠头，把虾饺放在她手边，气氛软乎乎的。

林颂恩看在眼里，心头暖了暖。颂春堂虽小，日子清苦，可师兄弟妹们相互扶持，倒也安稳。她只盼着能守着这方戏棚，把老粤剧唱下去，便足够了。

前场的锣鼓催了第三遍，林颂恩敛了心神，踩着碎步走出后台。帘幕掀开，台下的灯光落在身上，她抬眼，便看见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丞磊安安静静坐着，手边放着一盒马蹄糕，见她出来，温和地点了点头。

她微微颔首致意，开口唱《紫钗缘》，唱腔婉转清冽，水袖翩跹，台步轻缓，将戏中女子的柔婉与痴念唱得入木三分。台下老街坊听得入神，拍手叫好，戏棚里的热闹，裹着烟火气，暖融融的。

没人注意，戏棚最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男人。

王安宇倚着斑驳的木柱，深色高定西装衬得身形挺拔，领口松敞着两颗珍珠扣，腕间的名表在昏光里泛着冷光。他指尖夹着未点燃的雪茄，眉骨锋利，眼尾微挑，天生带着痞帅的矜贵，周身却裹着与这市井戏棚格格不入的冷戾。

他本是陪挚友丁禹兮赴完中环酒会，顺路来庙街处理一桩私事，却被这戏棚里的唱腔勾住了脚步。丁禹兮臂间挽着苏岑，缓步站在他身侧，苏岑身着红色吊带裙，卷发妩媚，眉眼娇俏，是上流圈有名的名媛，也是丁禹兮的女友，全程黏着丁禹兮，眉眼间满是亲昵。

苏岑“这街乱糟糟的，油烟又大，我们呆一会就走吧，我想去兰桂坊喝酒。”

苏岑靠在丁禹兮肩头，轻声撒娇，丁禹兮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语气清浅温和。

丁禹兮“好，等安宇处理完事情就走。”

丁禹兮一身冷白西装，气质清隽疏离，是丁氏集团继承人，也是王安宇最亲近的挚友。他淡淡扫了眼戏棚，目光先落在台上唱戏的林颂恩身上，随即瞥向身侧失神的王安宇，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向来对声色犬马漫不经心、骨子里藏着偏执狠戾的王安宇，竟会盯着一个粤剧花旦看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