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殿下别动!”
圆脸侍女死死按住尽肆.齐木源的肩膀,另一手拿着螺子黛往他眉上描
“您这眉毛生得秀气,稍微描两笔就......哎呀!”
齐木源偏头的动作让黛笔在额角拉出条黑线。
屏风后转出个梳双螺髻的侍女,见状“扑哧”笑出声
铜镜昏黄,映着一张被脂粉描画的脸。
齐木源盯着镜中人
指尖轻轻擦过眉梢——那里被螺子黛描得细长,尾端微微上扬,活像画本里的狐仙。
他皱了皱眉,镜中的“女子”也跟着蹙起眉心。
镜中银发如霜,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面容清冷,如冬日的雪。
发间彩珠流转着三色华光,与素发相映成趣。
酒红色的眼眸似醉非醉,眼尾微挑,明明含着三分艳色,偏被眉间疏离压成了凛冽。
耳畔红流苏轻晃,为这张谪仙般的面容添了丝活色生香。
他轻叹一声,指尖抚过镜面。
这般容貌,倒真像是从古籍里走出来的玉人——只可惜今日要扮作新嫁娘。
窗外传来那顺的丝笑
齐木源抄起妆台上的梳子"咚"的一声,窗外“哎哟”惨叫,接着是铜镜里,那个满头珠翠的影子勾了勾嘴角——这次是真的在笑
就在—
夏草漫至靴筒之时
尽肆·齐木源正于避风坡下假寐。
日光自疏云间漏下,在他素色袍角绘就斑驳光影。
远处那顺的吆喝,被风揉得细碎,听来仿若隔纱。
“二殿下!二殿下——哟!”
那顺满脸焦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扯着他胳膊便往上拉:“陛下在大帐相候,面色阴沉得很,殿下快些!”
齐木源睫毛轻颤,不紧不慢直起身,掸去袍上草屑。
未及反应,就被那顺拽得一个踉跄,不禁蹙眉:“慌什么。”
那顺急得直跳脚,凑到他耳边压低嗓子:“陛下要您去和亲!凌国那个三皇子——”话没说完就被齐木源用草茎堵了嘴。
你今早偷喝马奶酒喝昏头了?"
那顺“呸”地吐出草茎,脸皱得像晒干的菌子:“千真万确哟!!”
主营帐毡帘厚重,掀开时带起一阵风,比风更早来的是帐内浓郁酥油香气。
尽肆帝正坐于虎皮榻上,指尖捻着颗蜜饯,见他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
齐木源依礼叩拜,刚要起身,便闻头顶传来一语:“收拾一番,三日后去凌国和亲。”
他虎躯一震,以为听错,抬头正对上父皇的目光。
“父皇,”他声音沉稳
“和亲?儿臣可是要去送亲?”
“不,是送你去结亲,他们那边以为娶的是你阿姐。”
尽肆帝将蜜饯抛入嘴里,悠悠晃头道
“朕仅有三子,云岫乃国之神女,镇着国运,动不得。你大哥……”他嗤笑一声
齐木源眼前浮现出长兄提着染血弯刀闯进大帐的模样。
齐木源沉默。若让大哥去和亲,说不定他真能干出弑君之事……
“儿臣愚钝”他慢慢直起身
“和亲之事...... ”
“想懂什么?”尽肆帝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
“这并非真的和亲,是让你去做楔子。凌国近年蚕食周边小国,野心勃勃,咱们借这桩婚事将你送进去……”他身子前倾
“事成之后”帝王的声音突然轻得像耳语,
“你觉得......太子换个人如何?”
齐木源呼吸微微一滞。太子?取代大哥?他从未有过此等心思,更未料到,这般泼天“恩宠”,竟以如此方式降临!
“对方……是谁?”他问。
“凌国三皇子,赵寒舟,婚事早已谈妥,只等送‘公主’过门,你只需扮得像些,新婚夜里,咱们的人会来接应你。”尽肆帝说得倒轻描淡写
诸多信息撞入。
扮成女子?嫁人?还要做“楔子”?他甚至来不及理清其中头绪,更遑论说应或不应
后颈传来钝痛
再次睁眼时,周遭剧烈颠簸。
车辕声吱呀作响。他试着动了动被反绑的手腕,粗麻绳立刻陷进皮肉里。
“呕一yue-”
嘴里的布团带着股霉味,想来是随手从哪个侍从袖口扯的汗巾。
“......真要送过去?”
车外侍卫压低的声音顺着缝隙钻进来。
另一人嗤笑:“那你当陛下真舍得神女出嫁?”
木源只能发出呜呜闷响。
他躺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鼻尖萦绕着浓重脂粉香——大抵是为掩人耳目,连车厢都熏得如此刻意。
齐木源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明明……什么都还没说。
既没应,也没拒,怎就落到这般田地?父皇为何如此心急??!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时,齐木源正靠着车厢壁把玩自己的发尾。
两日一夜的颠簸,让他骨头似要散架,手脚的麻绳虽已被侍女解开,可那份被强行拉去莫名结婚的愤怒,仍如影随形。
昏沉间,只觉车猛地停下,他下意识绷紧脊背——莫不是遇上劫道的?
齐木源眼一抬,指尖下意识往腰侧摸——那里本该有把防身短匕,却早被搜走。
他屏息听着外面动静,没听见预想中的厮杀声,反倒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车厢门“哗啦”拉开。
几个身着艳丽的侍女涌入,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手里捧着高高堆叠的衣物首饰,一股脑往他面前送。
“殿下快些,前面就是凌国地界,再磨蹭就赶不上吉时了!”
一个圆脸侍女说着,不由分说便去解他腰带
“停停停,我自己来”
“这可不行,殿下,时辰将至……”
另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侍女正往铜镜前摆胭脂水粉,嘴里念叨不停
“他们早听闻咱们尽肆国的公主貌美,咱们可得把殿下拾掇得比画上仙女儿还俊!凌国三皇子瞧见了,保管欢喜!”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恰似枝头聒噪的雀儿
话里话外都是“公主”“吉时”“三皇子”,齐木源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本就生得眉目清俊,肤色在草原人中少见的白皙,此刻被侍女们按在镜前,脸上扑了层薄粉,描了眉,竟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柔态。
只是那身繁复霞帔穿在身上,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尤其是束腰勒得紧,让他下意识挺直脊背,更显身形单薄。
“好了好了,这才像样!”
侍女们满意退开,又将一顶缀满珍珠的凤冠往他头上一戴,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脖颈发酸。
再次被塞进车厢时,齐木源脑子清醒了些许。
车窗外景致已变,草原的辽阔被成片农田取代,远处隐约可见城郭轮廓
他抬手碰了碰脸上的粉,指尖沾了点腻滑触感——这样真能骗过去?
他低头看看自己被宽大衣袍遮掩的身形,喉结虽不突出,可终究是男子骨架,一旦近身……
正胡思乱想,车突然慢下来,外面传来喧闹人声。
“到了!凌国都城到了!”
有侍卫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他被扶下车,脚刚沾地,几个仆妇围上来,笑着要接手
“公主一路辛苦,让奴婢们伺候您梳洗吧。”
却被随来的尽肆侍卫拦了回去:“我家国主有令,公主妆饰需按本国习俗,不劳费心。”
仆妇们笑着应了,倒也未强求。
当晚驿馆灯火通明,处处透着喜庆。听侍女说,按凌国规矩,明日一早就得行礼。
红毡铺了三里长,齐木源踩着绣鞋走得摇摇欲坠。
盖头下的金流苏晃得人眼花,偏生耳畔鼓乐声震天响,活像有一百个那顺在同时嚷嚷。
齐木源被人扶着,一步步踩着红毡前行,凤冠上的珍珠晃得他眼花。
拜堂时,虽厚重盖头隔绝了所有视线,但他眼角余光还是瞥见观礼席上一个熟悉的人影——父皇就坐在那里,貌似正与身旁的凌国皇帝相谈甚欢,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股让人牙痒痒的猥琐劲儿。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来,齐木源攥紧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依着流程拜了天地。拜堂时,他正走神琢磨那108种弑君方式
头上红盖头忽然一松,“哗啦”一声滑落在地。
周遭喧闹猛地静了一瞬。
他僵在原地,脚趾在靴中暗自发力,仿佛要抠出一片草原牧场。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脸上——描了细眉的眉眼,匀了粉的脸颊,在满堂红影里,竟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身旁的人似乎也愣了一下,他下意识转头,只瞥见衣袍角,还没看清那人模样,就被身旁侍女慌忙重新盖上盖头,低声催促:
“殿下,快行礼。”
拜了高堂,齐木源也没能看清身旁那个被称为“赵寒舟”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嗯,俩人都没看到对方模样,倒也公平。
被送入婚房时,喧闹声终于远去。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红光。
喜床上铺着绣工精美的锦被,床帏上绣着并蒂莲花,似在嘲笑他这荒诞的境遇。
新房里的合卺酒在案上摆成了个囍字
他盯着屏风上绣的鸳鸯看了半晌,突然抬脚把绣墩踹翻在地。
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叫,接着是那顺气若游丝的调子
“慌~什~么~~”
齐木源抄起桌上的银酒壶就朝窗外砸去。
一声闷响后,外头传来发“哎—哟~~”一声
旋即归于寂静
他盯着酒壶在毡毯上滚出的湿痕,突然觉得这婚事倒也有趣——至少能揍那顺几顿。
齐木源一把扯掉头上凤冠,随手扔在桌上,珍珠滚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接待的人呢?”
他低声自语,目光飞快扫过房间——梳妆台、衣柜、屏风后……
新婚夜里该有人接应,否则怎么办
可这屋子空荡荡的,连个藏人的角落都没有
“殿下,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齐木源抄起桌上的合卺酒就要往窗口泼,却听见门外脚步声渐近。
他手一抖,酒盏掉在地上——
赵寒舟要进来了
他还没找到接应的人
窗外那顺还在气若游丝道:“慌~什么~”
盖头下的闷热尚未散去,他额角已沁出薄汗。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