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慢慢来

最后三个字，她念得又慢又清楚。

纪舟野心头火蹭一下就上来了：“你凭什么管我？你谁啊你！真当自己是我老婆了？”

“凭这个。”许荔弯腰，从化妆台上拿起一支口红。

她旋开，在协议甲方签名处，利落地划了一道。

鲜红的痕迹，像道分割线。

“凭我，”她直起身，把口红扔回台上，“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你太奶奶，唯一一个治得了你，也愿意管着你的人。”

她拿起旁边准备好的钢笔，塞进他手里。

“签，还是不签？给你十秒钟考虑，不签，我马上出去宣布联姻取消，你知道的，我有这个底气。”

纪舟野盯着那份协议，又抬头瞪她。

女人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扬，明明比他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十、九、八……

七、六、五……

四、三……

纪舟野猛地弯腰，抓过协议，钢笔尖狠狠戳在纸上，几乎要划破纸张，他签下了自己名字，每一笔都带着杀气。

签完，他把笔一扔，抬头瞪她，眼睛发红：“行！许荔！你够狠！小爷我签了！我看咱俩谁熬得过谁！”

许荔拿起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然后对折，放进手包。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冲他嫣然一笑。

“好啊。”

她说。

“拭目以待，纪、少、爷。”

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又关上。

纪舟野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茶几上那支被扔下的钢笔，半晌，狠狠踹了一脚沙发。

沙发纹丝不动。

他倒吸一口冷气，抱着脚单腿跳了两下。

门外，隐约传来许荔和助理平静的对话声。

“许总，车备好了，回公司还是？”

“回老宅，得去拜访一下太奶奶，毕竟以后要住一段时间。”

“是，那纪五少他……”

“他？”许荔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渐行渐远，“让他自己冷静冷静，对了，帮我查查，海城哪家理发店染发技术好，颜色……正常点的。”

脚步声远去。

纪舟野缓缓放下脚，站直身体，盯着紧闭的门板，磨了磨后槽牙。

许荔。

他记住她了。

……

那天晚上，纪家老宅，容遇的院子里。

容遇捧着茶盏，听许荔说完发布会的事，又看了看那份签了字的补充协议，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肯签，倒是出乎我意料。”容遇慢悠悠喝了口茶。

“小孩子脾气，吓一吓就乖了。”许荔坐在下首，姿态恭敬，但语气平常。

容遇抬眼，打量她片刻，笑了。

“你这孩子，有点意思。”她放下茶盏，“那小猴崽子，缺个人管，你肯管，挺好。”

“太奶奶不嫌我越俎代庖就好。”

“越什么俎，代什么庖。”容遇摆摆手，“从今天起，你就是纪家的孙媳妇，他做得不对，你该骂骂，该打打，出了事，有我。”

许荔微微坐直了些：“谢谢太奶奶。”

“谢什么。”容遇看着她，目光深远，“纪家的男人，看着一个比一个硬气，其实啊，骨子里都吃软不吃硬，那小五更是，混是混了点，心不坏，你……”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摇摇头，笑了。

“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吧，我就一个要求——”

许荔抬头。

容遇看着她，眼神温和。

“别让他真受了委屈，纪家的人，我们自己怎么教训都行，外人，不行。”

许荔怔了怔，随即，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巧了。”她说，“我的人，我也是这么想的。”

窗外，夜色渐浓。

纪舟野蹲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叼着根没点的烟，对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在兄弟群里疯狂吐槽。

【Wild Five】：这日子没法过了！那女人就是个暴君！专制！独裁！

【二哥是影帝】：截图了，明天发给许小姐看看。

【Wild Five】：？？？二哥你还是人吗？！

【老四不吃鱼】：五啊，认命吧，我看许荔挺好，能治你。

【Wild Five】：滚！你们还是不是我兄弟！

【老三不吭声】：是兄弟才劝你，早点适应，对你好。

【Wild Five】：……

他愤愤地按灭手机，抬头看天。

月亮很大，很圆。

“适应？”纪舟野对着月亮，咬牙切齿，“小爷我偏不！”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很简单：

“明天上午十点，Sage理发店，敢迟到，我就亲手把你那头蓝毛剃了。——许荔”

纪舟野盯着那屏幕，眼睛慢慢瞪大。

三秒钟后，一声怒吼穿透安静的夜色：

“许荔——！！！”

楼下，正在修剪花枝的俞管家手一顿，摇摇头，继续干活。

东厢房里，容遇放下茶杯，对旁边伺候的佣人笑了笑。

“听见没？多有精神头。”

佣人抿嘴笑：“是，五少爷从小就这样，嗓门大。”

“嗓门大好啊。”容遇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这宅子，安静太久了，有点声音，热闹。”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这热闹，能闹多久咯。”

夜风拂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纪家老宅的灯火，一盏一盏，渐次熄灭。

只有西边小楼，某间卧室的阳台上，还有个蓝毛脑袋在月光下生闷气。

而城市另一头，许荔公寓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纪家老宅的平面图，以及纪舟野从小到大，寥寥无几的几张正经照片。

许荔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纪舟野。”

她念出这个名字，带着点探究，也带着点兴味。

“咱们，慢慢来。”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