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
1.
七月的桂溪村,被裹在浓得化不开的绿里。连绵的青山像一道沉默的墙,把村子圈在山坳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世世代代,鲜少有人真正走出去。
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一辆半旧的小轿车喘着粗气,艰难地碾过坑洼的路面,最终停在了村委会门口。车门打开的瞬间,村里蹲在墙根唠嗑的老人、嬉闹的孩童,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先下来的是个穿着干净白衬衫、浅色休闲裤的少年,身形清瘦,皮肤白得像瓷,和村里晒得黝黑的娃子们截然不同。他微微蹙着眉,指尖捏着车门边缘,小心翼翼地抬脚,生怕沾到地上的泥土,那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踩在黄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这就是王源,城里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家里生意做得大,他从小泡在蜜罐里长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碗都没洗过,出门有车接,回家有佣人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浑身都透着矜贵气。可偏生他性子倔,不愿按照家里铺好的路走,闹了几场,被父亲一气之下,发配到这穷乡僻壤的桂溪村,美其名曰体验生活,磨磨性子,什么时候懂规矩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村长源少爷,村里条件苦,委屈你了
村长村委会腾出了间空屋,收拾干净了,你先住着,要是有啥不方便的,尽管说。
村长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搓着手有些局促,
王源点点头,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点少年人的娇气,却不讨人厌
王源麻烦村长了
他没有挑剔,哪怕看着那间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墙面还有些斑驳的屋子,也只是抿了抿唇,默默走了进去。他娇气,却不矫情,知道这是自己闹出来的结果,既来之,则安之,哪怕心里再抵触,也不会撒泼打滚,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矜贵教养。
司机帮他把行李搬进来,叮嘱了几句,便开车离开了,尾气卷着尘土,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把王源一个人,留在了这陌生又贫瘠的桂溪村。
而此时,村西头的田埂上,王俊凯正弯着腰,在地里拔草。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沾着些许泥土,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王俊凯是土生土长的桂溪村人,父母早逝,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家里穷得叮当响,几亩薄田是全部的生计,他早早便扛起了家里的重担,种地、砍柴、喂猪,什么粗活累活都干。
他生得好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哪怕穿着破旧的衣服,浑身透着泥土气,也难掩那份清俊。只是那双眼睛里,总是藏着化不开的沉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他渴望山外的世界,渴望看看课本里写的高楼大厦,渴望走出这困住祖祖辈辈的大山。可他不能,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离不开人,这几亩田,这个家,把他牢牢地拴在了这里。远山是他的归宿,也是他的牢笼。
大叔小凯,听说村里来了个城里来的小少爷,娇气的很,犯了错被家里人扔过来体验生活的
隔壁田的大叔直起腰,擦了擦汗,冲王俊凯喊道
王俊凯直起身,顺着大叔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村委会的方向,只瞥见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又低下头,继续拔草,语气平淡
王俊凯嗯,知道了
他对城里来的少爷没什么兴趣,两个世界的人,本该毫无交集。他的生活,只有地里的庄稼、家里的奶奶,还有日复一日的辛劳,那点对远方的念想,只能藏在深夜的梦里,不敢轻易触碰。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城里来的娇少爷,会一步步闯进他平淡又苦涩的生活,在他布满尘土的岁月里,落下一抹不一样的光,也让这份困在大山里的人生,多了几分酸涩又温柔的牵绊。
2.
王源在村委会的小屋住下了,第一天,就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水土不服。
城里的自来水二十四小时供应,这里要去村口的井里挑水;城里的厕所干净整洁,这里是简陋的旱厕,一进去就刺鼻难闻;家里的饭菜精致可口,这里村长媳妇送来的粗粮饼子,糙得咽嗓子,青菜里没多少油花,更别提肉了。
他从小没吃过苦,第一天早上起来,想洗脸,才发现没有热水,只能咬着牙,用冰凉的井水擦了把脸,冻得一哆嗦。想喝口温水,还要自己生火烧水,他对着土灶,折腾了半天,弄得满脸黑灰,柴禾还是点不着,呛得直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
看着眼前乱糟糟的灶台,王源心里又委屈又酸涩,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他想家,想家里柔软的床,想妈妈做的饭菜,想不用做任何事就能衣食无忧的日子。可他不能回去,回去就意味着认输,意味着要接受家里的安排,他不甘心。
他强忍着眼泪,拍了拍脸上的灰,倔强地继续尝试。手指被柴禾划破了,渗出血珠,他也只是皱了皱眉,用嘴吸了吸,继续摆弄。娇气是天生的,可骨子里的韧劲,却在这困境里,慢慢冒了头。
中午,村长媳妇送来了午饭,一碗稀粥,两个粗粮饼,一盘清炒野菜。王源看着,没什么胃口,却还是慢慢吃了下去。他知道,不能挑剔,在这里,能吃饱就不错了。
下午,他想出去走走,熟悉一下村子。刚走出没多远,就被脚下的土疙瘩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胳膊。
王俊凯小心点
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泥土的质朴,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王源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眼前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身材挺拔,眉眼清俊,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眼神干净。手上布满薄茧,虎口处还有些新的伤痕,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这是王俊凯。
王源愣了一下,连忙站稳身子,抽回自己的胳膊,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歉意
王源谢谢你
王俊凯没事
王俊凯收回手,目光落在王源白皙的手上,还有刚才被柴禾划破的小口,又看了看他干净却沾了点灰的衣服,没再多说,只是指了指脚下的路。
王俊凯村里路不好走
说完,他便转身,背着一捆柴,朝着村西头走去,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王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地顿了一下。这个少年,和村里其他人不一样,他身上没有那种世俗的热情,也没有对城里人的好奇,只有一种沉淀在岁月里的沉默,还有一丝淡淡的酸涩,像这大山里的风,凉丝丝的,却又让人忍不住在意。
接下来的几天,王源过得依旧艰难。他学着挑水,肩膀被扁担磨得通红,疼得不敢碰;学着生火,总是被呛得泪流满面;学着洗衣服,搓不动粗布衣服,手指泡得发白。
他从不抱怨,也不找人帮忙,只是自己默默忍着。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村里的人去田边看看,虽然什么都不会做,却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添乱。
村里的人一开始觉得他娇生惯养,待不长,没想到他竟能坚持下来,对他的印象也渐渐好了起来,觉得这城里少爷,虽然娇气,却不矫情,性子挺好。
王俊凯每天都会路过村委会门口,时常能看到王源笨拙地做着农活,或是对着灶台发愁。他看在眼里,却从不上前帮忙。他觉得,城里人总要自己学会适应,他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而且,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直到那天,下了大雨。
桂溪村的雨,来得又急又猛,瓢泼大雨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作响。王源的小屋漏雨了,墙角湿了一大片,床也被打湿了一角,他拿着盆接水,手忙脚乱,却还是挡不住雨水渗进来。
他站在屋里,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心里的委屈和酸涩再也忍不住,眼眶红了。大雨滂沱,像是把他所有的倔强都浇灭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王源擦了擦眼睛,打开门,看到王俊凯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块破旧的塑料布,头发和肩膀都湿了,手里拿着一卷塑料布和几捆干草。
王俊凯漏雨了?
王俊凯看着屋里的景象,眉头微蹙,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关切。
王源点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却还是强装镇定
王源嗯,有点漏了,没事,我自己能收拾
王俊凯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漏的厉害,会塌的
王俊凯说着,便径直走了进来,不由分说地爬上屋顶,用塑料布盖住漏雨的地方,又用干草压好。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结实的线条。王源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在雨中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酸涩感却更浓了。
这个被大山困住的少年,有着最质朴的善良,他沉默寡言,却在别人最难的时候,伸出了手。而自己,除了一身娇贵,什么都不会,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辛苦。
雨还在下,远山被雾气笼罩,朦朦胧胧。屋檐下的少年,看着屋顶上忙碌的身影,心里那颗封闭的心,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风里的酸涩,混着一丝暖意,慢慢渗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