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法闭眼,因为痛觉是你们唯一的语言。
2150年。
“神经尘埃”通过空气传播,寄生在人类脊髓与杏仁核。这东西最初用来治疗PTSD,后来被改造成“共感网络”。
“大静默”之后,全球1%的人口觉醒了“深度共感”。他们被称为共感者。这群人无法屏蔽他人的恐惧——靠近创伤事件,就得实时承受对方的生理痛觉和心理恐惧,就像亲身经历一样。严重的话,会脑死亡。
管理局建立了十几座“静默城”,对外宣称是特殊能力者庇护区,实则是隔离管控区。城外竖起巨型信号塔,防止他们接收到远方的痛苦。
林深是S级共感者,接收半径三公里,没法关闭。
他妹妹林溪更特殊——她是反向共感者,收不到别人的情绪,但能把恐惧投射出去,让别人做噩梦。研究中心在她体内植入了“恐惧锚点”装置,只要情绪过线,就会把她某段恐惧循环播放,直到她虚脱为止。
林深是被自己的影子叫醒的。
影子趴在天花板上,四肢扭得不像人样,脑袋转了三百六十度,用林溪的脸冲他笑。笑不出声,嘴张得太大,下巴好像脱臼了。
林深没动。他知道这不是梦。
共感者的噩梦从来不发生在睡觉的时候。它们发生在你清醒的瞬间,发生在你以为今天终于能平安度过的那一秒。
天花板上那东西开始往下淌,像蜡像被火烤了,五官融化,一滴滴落在他被子上。但他感觉不到重量——他知道,三公里外的实验舱里,林溪正在经历一次普通的“锚点激活”。
普通。
他用了这个词。疼就是普通,恐惧就是日常。妹妹在某个地方尖叫,他被钉在床上,连眼睛都闭不上。这就是星期三早上七点十五分。
深度共感没有开关。
融化的人形爬到胸口,用只剩三根手指的手摸他的脸。很烫,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皮肤。
林深知道林溪现在在哪儿。她在浸没舱里——一个巨大的玻璃圆筒,灌满模拟羊水的悬浮液,她光着身子蜷在里面,闭着眼,眼球拼命抖。她在自己的噩梦里游泳。
项目组将其定义为应激适应性训练。说是帮她学会控制能力。每周三天,随机抽一段她最怕的事,循环播放。为了脱敏。
林深试过阻止。七年前刚被送进来的时候,他冲进实验区,掐过一个研究员的脖子,用脑袋撞碎过三扇防爆玻璃。结果是被关进共感禁闭室——四平米的小黑屋,隔壁是个不断被电击的死刑犯。他被迫承受那人七十二小时的恐惧,直到自己心脏停跳了三分钟。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听话。
天花板上那东西已经把她的头整个含进去了。
林深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林溪的感觉。黑,挤,喘不上气。有东西在舔他眼球,不是舌头,是别的玩意儿——硬的,凉的,带螺纹的。金属。
她在害怕那些每天给她抽血、扫描的机器。
恐惧不是画面,是触觉和味道。林深嘴里涌起一股锈味,像舔电池接头。后脖颈起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东西正用刀背刮他脊椎。
他想吐。不是比喻。胃在抽,食道在缩,酸水涌到喉咙口——
七点三十分到了。
天花板恢复成天花板。影子恢复成影子。含住他头的那张嘴也没了。林深躺在床上,睁着眼,大口喘气。
他没动。
因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三公里外,实验舱里。
林溪从悬浮液中浮起来,像具溺水的尸体被捞出来。玻璃门打开,两个白衣服的人把她拖出来。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四肢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但她没哭。
林溪从来不哭。她三岁就学会了在噩梦里憋气——哭会让情绪更强,会让投射范围变大,会让隔壁的哥哥多遭罪。
她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眼球还在不受控制地抽。
研究员蹲下来,拿手电照她瞳孔。“A级应激反应,持续十五分钟。心率峰值一百九十三。皮层活跃度百分之八十七。锚点激活成功。”
另一个在平板上记:“本周第三次训练完成。受试者耐受度没明显提升,建议下周加频次。”
林溪听这些话,跟听天气预报似的。她知道自己是件东西,每周被泡在玻璃罐里三次,被迫重温最害怕的事。她也知道林深在外面,刚替她受了十五分钟的噩梦。
但她不知道——
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在她被浸没之前,有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进了观察室。没穿防护服,没戴任何标志,就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了她整整十五分钟。
然后,在心率数据跳上一百九十三那一秒,他笑了。
笑得很短,短到旁边研究员都没注意。但他掏出支笔,在一张空白名片上写了一行字,递给负责人:
“下周的训练,我来设计内容。”
落款是一个字母:
K
七点三十五分,林深接到通知。
门禁亮绿光,机械女声:“林深,S级共感者,请于八点整到第三实验区报到。本次任务等级:机密。迟到触发共感惩罚。”
林深从床上坐起来。他没问是什么任务。七年了,他学会的就一件事——别问。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连体服,推开门。
走廊尽头,第三实验区的红灯在闪。那儿有个他从没见过的新房间,和一扇正准备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