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那干净利落的一摔,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比预想中要广。
接下来的半天,李闲团队明显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变多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好奇或审视,而是多了几分探究、评估,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敌意。
在自助餐厅,一个皮肤黝黑、留着脏辫的壮汉端着盘子经过他们桌旁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赵铁。赵铁身体微微一晃,盘子里的汤却纹丝未动。壮汉“咦”了一声,深深看了赵铁一眼,没说话,走了。
“是练下盘的,重心很稳。”李闲头也不抬地切着牛排,“刚才撞你那下,用的是合身撞,不是蛮力。有点南派拳术的影子。”
赵铁点头:“感觉到了,劲是整的。”
王猛则对着一只巨大的龙虾钳子发愁:“教练,这玩意儿怎么吃?壳太硬了。”
“用工具,或者,”李闲瞥了一眼,“用你昨天摔那个大个子的巧劲,找关节。”
王猛恍然大悟,拿起钳子轻轻一扭,“咔”一声轻响,壳应声而开。“嘿!好用!”
陈守正低声说:“教练,我打听了一下。那个钱老板,是做海运起家的,据说跟东南亚一些地下拳场有关系。他带来的那个阿彪,以前是打黑拳的,实力不弱,所以王猛赢得那么轻松,才让很多人意外。”
南宫逸则有些愤愤不平:“那个钱胖子,就是嫉妒!看我找到了真正的武道明珠!不过也好,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李宗师的厉害了!”
李闲不置可否。名声,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也是靶子。
下午,他们来到船尾的露天特设甲板。这里风更大,视野开阔,已经有人在活动。李闲看到了那个“铁手”孙震,他正对着一个特制的包着厚牛皮的木桩练习掌击,每一掌下去都沉闷有力,木桩微微震颤。另一边,安德烈正和一个身材相仿的白人练习摔投,两人纠缠在一起,动作迅猛而扎实,每一次身体接触都发出沉重的闷响。
李闲没有靠近,而是带着王猛和赵铁在稍远的地方坐下,像看教学录像一样观察。
“看孙震,”李闲低声说,“他发力很透,但你们注意他的肩膀和胯。每次出掌前,肩膀会有一个微小的后缩再前送,胯部也有一个拧转。这是典型的‘蓄力-释放’模式,优点是力量大,缺点是……有迹可循。如果在他肩膀后缩、力量未发的那一瞬间切入,打乱他的拧转节奏,他的掌力就发不出来。”
王猛和赵铁凝神细看,果然发现了那细微的规律。
“再看那个安德烈,”李闲指向俄罗斯桑搏高手,“他的技术很全面,但核心是‘控制-破坏平衡-降服’。他特别喜欢抓把位,一旦被他抓住衣服或肢体,就像蟒蛇缠上,很难摆脱。对付这种人,要么不让他轻易近身抓把,要么……在他抓把的瞬间,反利用他的抓握点作为支点,破坏他自身的平衡。这需要更快的反应和对关节的精准感知。”
他们正说着,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很独到的见解。”
几人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约莫四十岁左右、面容平凡但眼神温和的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维,算是个武术爱好者。”男人语气平和,“刚才无意中听到几位的讨论,尤其是关于‘节奏切入’和‘反利用支点’的想法,很有意思。冒昧问一句,几位师承是?”
李闲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脚步很轻,气息平稳,站姿松而不懈,绝不是普通的“爱好者”。
“家传的一些锻炼方法,强身健体而已。”李闲沿用一贯的说辞。
周维笑了笑,也不深究:“能一眼看穿孙震发力前兆和安德烈的抓把习惯,可不是‘强身健体’那么简单。几位看来是真正懂行的人。”他顿了顿,“不知几位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个……小范围的交流活动?”
“小范围?”南宫逸来了兴趣。
“是的。就在今晚,在船东的私人观景厅。参与者不多,但都是真正有实力、或者对武道有深刻理解的朋友。形式更自由,交流也更深入。当然,纯粹以武会友,不涉及任何商业或利益。”周维说着,递过来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烫银的船舵标志和一组房间号。“如果感兴趣,晚上九点,可以凭这个过来看看。不勉强。”
说完,他对几人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步伐依旧轻缓。
“船东的私人观景厅?”南宫逸拿起那张黑卡,翻来覆去地看,“我知道那里!一般不对外开放的!周维……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能拿到这里的邀请卡,肯定不简单!李宗师,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能见到真正的高人!”
陈守正却有些警惕:“教练,这会不会是那个钱老板,或者什么其他人设的局?”
李闲接过黑卡,手指摩挲着卡片边缘。卡片质地特殊,做工精细,不像临时伪造的。那个周维,身上有种特别的气息,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类似于“观察者”或者“组织者”的沉静。
“去看看也无妨。”李闲将卡片收进口袋,“是局,破了就是。是真交流,那正好。”
他更在意的是,这个所谓的“小范围交流”,或许才是这次“无限制格斗交流会”真正的核心。主宴会厅里的那些,更像是给外围观众和一般参与者看的“海选”或“暖场”。
傍晚,李闲独自一人来到上层甲板的露天酒吧,点了一杯苏打水,靠在栏杆上看着逐渐暗下来的海面。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色,海天相接处一片混沌。
“一个人看海?”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
李闲转头,是白天在主宴会厅见过的那个“黑蝎”莫娜。她换了一身黑色的吊带长裙,外面披了件薄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眼神依旧冷漠,但少了些白天的攻击性。
“嗯。”李闲应了一声。
莫娜走到他旁边的栏杆处,也望向大海:“你看上去,和这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眼里有火,有欲望,有恐惧,或者有麻木。”莫娜抿了一口酒,“你眼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像个来度假的,而不是来打架的。”
李闲笑了笑,没说话。
“我见过很多高手,”莫娜继续说,“有的追求力量,有的追求名声,有的只是为了钱或者活下去。你呢?你追求什么?”
李闲想了想,说:“一碗好吃的牛肉面,算不算?”
莫娜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算。至少比很多人的追求实在。”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小心今晚那个‘小范围交流’。能进那里的人,都不简单。而且……‘以武会友’?”她摇摇头,转身离开,“这船上,没有纯粹的朋友。”
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李闲晃了晃杯中的苏打水。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来,夜幕开始降临,游轮上的灯火逐一亮起,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不夜城。
牛肉面还没找到合格的。
麻烦,却似乎正在主动找上门。
不过,李破虏想,既然躲不开,那就看看,这海上的“牛肉面”,到底能煮出什么花样。
他一口喝干苏打水,冰块在杯中叮当作响。
晚上九点,私人观景厅。
该去赴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