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是霍雨浩意识回笼时触到的第一样东西。

不是极致之冰武魂带来的、熟悉的凛冽寒寂，而是一种粘稠的、沉坠的、像被泡在融化的寒铁里的暗，重得让他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还有形体，只觉得自己像一缕散在风里的烟，又像一块沉在深海里的冰，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唯有彻骨的冷与灼骨的热，交替着啃噬他仅存的、稀薄的意识。

这里是他的精神之海。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一点浓稠的黑暗。霍雨浩涣散的意识艰难地聚拢了一丝，试图去感知这片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领域。可入目所及，早已不是往日里那片被极致之冰覆盖的、澄澈辽阔的冰海，更不是那座矗立在海心、由冰碧帝皇蝎本源之力构筑的晶莹宫殿。

眼前的精神之海，早已濒临破碎。

曾经平整如镜的冰面，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深不见底的缝隙里，时而翻涌出极致之冰森白的寒气，时而喷溅出极致阳泉滚烫的暗红火舌，冰火两股本就相克的力量，在他的精神之海里疯狂冲撞、肆虐，每一次碰撞，都让整片精神之海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的嗡鸣，连带着他仅存的意识，都跟着一阵阵抽痛。

曾经悬浮在冰海之上、由雪帝本源之力凝聚的漫天飞雪，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零星的碎冰碴，在紊乱的精神力乱流里无助地打着旋，连最基本的形态都维持不住。而那座本该是精神之海核心的冰碧帝宫殿，此刻早已坍塌大半，断壁残垣被冰封与火舌交替侵蚀，原本莹润的冰壁变得焦黑、酥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化作飞灰。

霍雨浩的意识微微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与恐慌瞬间席卷了他。他下意识地去呼唤自己的三大魂灵，那三个自他少年时便一直陪在他身边、陪他闯过无数生死难关的伙伴。

“天梦哥？”

他的意念在空旷破碎的精神之海里散开，像投入深海的一颗石子，连一丝回音都没有。往日里只要他一声呼唤，就会立刻凑上来、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回应他的天梦冰蚕，此刻没有半点动静。他能感知到，在精神之海最深处的冰层里，天梦冰蚕那团原本莹白璀璨的本源光团，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余下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生命波动，陷入了最深的沉眠——为了护住他濒临溃散的精神本源，这位百万年魂兽早已耗尽了所有的力量，连维持清醒的意识都做不到了。

“冰帝？雪帝？”

霍雨浩的意念再次散开，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能感知到冰帝的本源，就藏在那座坍塌的宫殿废墟之下，那团代表着极致之冰最本源力量的墨绿色光团，此刻正被翻涌的极致之火死死缠绕，冰帝拼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用本源冰力压制着体内乱窜的火毒，护住他心脉的最后一丝生机，同样陷入了深度沉睡，连一丝精神波动都传不出来。

而冰天雪女的本源，则散落在那些破碎的冰缝里。这位极北之地的主宰，为了稳住他濒临崩塌的精神之海壁垒，将自己的本源之力拆成了无数份，死死嵌在每一道裂痕里，像一道道脆弱的冰锁，勉强拉住了即将彻底崩碎的精神之海。她的光团同样黯淡无光，连最基本的形态都无法维持，唯有一丝极淡的寒意，证明她还没有彻底消散。

三大魂灵，尽数沉睡。

整个庞大的精神之海里，只剩下他这一缕微弱、涣散、连自身形体都快维持不住的意识，独自面对着这片破碎、混乱、随时可能彻底湮灭的世界。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他的意识。

他想起来了。

冰火两仪眼，乌绝石上的相思断肠红，极致之冰武魂的反噬，三次滴血不成，最终喝下的极致阳泉。熔金化铁的泉水灼烧着他的经脉与五脏六腑，灵魂撕裂般的剧痛里，他逼出了那口滚烫的心头血，终于让那朵唯认真情的仙品认了主。

还有……昏迷前的画面。

王秋儿红透的黄金龙瞳，她抱着自己狂奔时带起的风，史莱克城门高耸的轮廓，还有广场上那些熟悉的面孔。贝贝阴沉的脸，徐三石愤怒的质问，和菜头警惕的眼神，江楠楠与萧萧满眼的厌恶与指责，还有……王冬儿。

他拼了性命也要护着的冬儿，那个他愿意豁出一切去治好的姑娘，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心碎、失望，还有……深深的怀疑。

“私奔？”

“你是不是辜负了冬儿姐？”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一句句冰冷的质问，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意识里，让原本就涣散的精神力，瞬间掀起了一阵剧烈的波动。破碎的精神之海跟着一阵震颤，冰火乱流瞬间翻涌得更凶，一道火舌卷过来，狠狠扫过他的意识，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霍雨浩闷哼一声，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意识，又差点散开来。

他想解释。

他想告诉他们，他没有私奔，他只是去给冬儿找救命的药；他想告诉他们，王秋儿是救了他的命，是拼了性命把他从鬼门关带回来的人；他想告诉冬儿，他做到了，他拿到了相思断肠红，她的隐疾有救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辜负她，从来没有。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连维持自己的意识不散，都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像一个被关在漆黑牢笼里的囚徒，只能任由那些委屈、不甘、痛苦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为了这株相思断肠红，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喝了极致阳泉，经脉寸断，神魂俱裂，差点就死在了冰火两仪眼。他拼了命护住这朵花，拼了最后一口气，也要让王秋儿把他带回史莱克，把花交给冬儿。

可到头来，他换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质疑与指责。

没有人问他经历了什么，没有人问他伤得有多重，没有人问他这一路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只看到，他被一个和王冬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抱了回来，便理所当然地给他定了罪，定了辜负、私奔、背叛的罪名。

连冬儿，也不信他。

这个认知，比极致阳泉的灼烧，比经脉寸断的剧痛，更让他疼。疼得他连意识都在发抖，疼得他只想就这么散了，就这么任由这片精神之海彻底崩塌，一了百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涣散，任由冰火乱流将自己吞噬的瞬间，一道声音，突然在空旷破碎的精神之海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黏腻的质感，像贴在他的耳边，用气声说出来的一样。更让他浑身一震的是，这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像对着镜子说话时听到的声线，却又比他的声音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还有几分……让人脊背发凉的偏执。

“哥哥，这么快就想放弃了？”

霍雨浩的意识猛地一凝，瞬间绷紧了所有的感知。

“谁？！”

他的意念在精神之海里炸开，带着极致的警惕。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三大魂灵依旧在沉睡，没有一丝苏醒的迹象，整个精神之海，除了他之外，根本不该有第二道意识存在。这里是他的绝对领域，是他精神力的本源之地，外人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闯进来。

可那道声音，却像是从这片黑暗的最深处生出来的一样，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别找了，哥哥。”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点低低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浓稠的、化不开的偏执，“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在你身体里，在你每一缕意识里。你找不到我的，除非，我想让你看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霍雨浩突然感知到，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在破碎的冰面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艰难地转过“身”，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浓稠的黑暗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和他一模一样的黑色劲装，身形、身高、甚至连眉眼、鼻梁、唇线，都和他长得分毫不差，就像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另一个他。可偏偏，两人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

霍雨浩的眉眼，常年带着温和的笑意，哪怕历经磨难，眼底也藏着对世界的温柔，对亲友的在意，对爱人的深情，像冬日里的暖阳，哪怕带着极致之冰的寒意，也藏不住骨子里的柔软。

可眼前的人，明明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和。那双本该是灵眸的、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浓稠的黑暗，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还有几分深入骨髓的病气与偏执。他的唇线抿着，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觉得比极致之冰的寒意更冷，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正用那双眼睛，死死地锁着自己的猎物。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冰火乱流之间，那些足以撕裂神魂的冰刃与火舌，在靠近他的瞬间，便会悄无声息地消散，仿佛天生就该臣服于他。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黑色的雾气，那雾气里，藏着和霍雨浩同源的精神力，却比霍雨浩的精神力更阴冷，更偏执，更具侵略性。

霍雨浩的意识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意识的最深处窜了上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人，和他有着完全同源的精神波动，是完完全全从他的本源里生出来的，根本不是外人。

“你……到底是谁？”

他的意念带着一丝颤抖，再次问出了这句话。

那人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缓步走上前，一步步靠近霍雨浩，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步的距离。他微微俯下身，凑到霍雨浩的耳边，用那种黏腻的、带着偏执的温柔，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清晰地落在霍雨浩的意识里。

“我是谁？我即是你，你亦是我。”

“或者，我更想叫你，哥哥。”

哥哥两个字，被他说得极轻，极柔，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像一道无形的锁链，瞬间缠上了霍雨浩的意识。

霍雨浩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根本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看着他眼底那浓稠的、化不开的偏执与黑暗。

“你是……我……？”

霍雨浩的意念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人挑了挑眉，又笑了，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霍雨浩的意识体。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奇异的凉意，触碰到的瞬间，霍雨浩原本因为冰火乱流而剧痛的意识，竟然瞬间舒缓了不少，“哥哥这么说，也可以。不过我更愿意觉得，我是你。是那个被你藏在意识最深处，被你用温柔、隐忍、善良死死压住的，真正的你。”

“从你被戴华斌欺负，却只能忍着的时候，我就在了。从你眼睁睁看着妈妈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就在了。从你为了别人，一次次把自己逼到绝境，一次次豁出性命，却连一句公道都换不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

他的声音一点点冷了下来，眼底的笑意散去，只剩下浓浓的戾气与不屑，可转头看向霍雨浩的时候，又瞬间变回了那种偏执的温柔，“哥哥太善良了，太心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委屈都自己咽。你总想着护着这个，护着那个，可到头来，谁真正护过你？”

霍雨浩的意识微微一颤，说不出话来。

那人看着他失神的样子，眼底的温柔更浓了。他抬手，轻轻拢住霍雨浩涣散的意识体，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可那股不容挣脱的占有欲，却越来越强。

“哥哥，你伤太重了。”

他低头，额头抵着霍雨浩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心疼的抱怨，“要不是我，哥哥早就死了。你喝极致阳泉的时候，冰火元力就已经把你的经脉冲碎了，神魂都快裂了。要不是我一直用力量护住你的核心意识，稳住这片快要塌了的精神之海，你现在早就散成飞灰了，哪里还能在这里想那些有的没的？”

霍雨浩这才反应过来。

难怪他的精神之海都破碎成这样了，核心意识却还能勉强聚拢，没有彻底溃散；难怪那些肆虐的冰火乱流，明明每次碰撞都足以撕裂他的神魂，却始终没有真正伤到他的本源。原来不是他命大，是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第二人格，一直在暗中护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霍雨浩的意念带着一丝迷茫。

那人闻言，突然笑了，笑得带着几分病态的宠溺。他伸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霍雨浩的脸颊，动作温柔，眼底却带着疯狂的偏执。

“为什么？”

“因为哥哥是我的啊。”

“这世上，只有我和哥哥是一体的，只有我永远不会离开哥哥，永远不会背叛哥哥。他们都不行，王冬儿不行，史莱克那些人不行，就连王秋儿，也不行。”

他说着，微微侧过头，朝着精神之海的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瞬间，无数破碎的光影，在两人面前铺展开来。那是霍雨浩昏迷前，留在记忆里的画面——史莱克广场上，徐三石愤怒的质问，萧萧带着哭腔的指责，贝贝冰冷的眼神，还有王冬儿那双盛满了失望与怀疑的眼睛。

一句句刺耳的话，再次在空旷的精神之海里响了起来。

“王秋儿！你把雨浩带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是不是强迫雨浩和你私奔？你是不是辜负了冬儿姐？”

“王秋儿，给我们一个解释！”

画面里，没有人看一眼他浑身的伤，没有人问一句他经历了什么，所有人都在指责，都在质疑，都在为了王冬儿，给他定上了背叛的罪名。

霍雨浩的意识瞬间绷紧，那些刚刚压下去的委屈、痛苦、不甘，再次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让他的意识体一阵阵颤抖。

那人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戾气，随即又化作了心疼的温柔。他伸手，轻轻捂住霍雨浩的“眼睛”，让那些刺眼的画面瞬间消失，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地响起。

“他们？你是说说你和王秋儿私奔的那群人？”

“哥哥，你听听，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回去的地方，这就是你掏心掏肺对待的伙伴，这就是你豁出性命也要护着的爱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为了王冬儿连命都不要了，差点死在冰火两仪眼，可他们呢？他们竟然这么想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还有一丝替霍雨浩不值的愤怒，“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你，哥哥。他们只在乎你有没有辜负王冬儿，只在乎你有没有按他们想的那样活着。你伤成这样，他们连一句关心都没有，上来就是质问，就是指责。这样的人，值得你为他们付出这么多吗？”

霍雨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误会了，冬儿只是太担心了。可话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些画面，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反驳。

他确实拼了性命，可他确实也换来了满身的质疑。他确实掏心掏肺，可确实，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那人看着他失神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已经钻进了他的心里。他轻轻放下捂住霍雨浩眼睛的手，看着他涣散的眼眸，眼底的偏执与温柔，浓得快要溢出来。

他伸手，紧紧抱住霍雨浩的意识体，像抱住了全世界唯一的珍宝，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地，砸在霍雨浩的意识里。

“哥哥，没关系。他们不在乎你，我在乎。他们会背叛你，我不会。他们会伤害你，我永远不会。”

“我是这世上唯一不会害你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又像一道魔咒，瞬间钻进了霍雨浩意识的最深处。

他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从他踏入史莱克学院开始，他就一直在跑，一直在拼，一直在逼着自己变强。他要给妈妈报仇，要守护史莱克，要守护唐门，要护着王冬儿，要对得起所有相信他的人。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从来没有停下来歇过一口气。

这一次，他更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跳了极致阳泉，摘了相思断肠红，九死一生回来，换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质疑与指责。

他撑不住了。

他真的撑不住了。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