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最普通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楼道昏暗，电梯常年停运，连声控灯都要跺好几脚才勉强亮一秒。

肖晚柠住的出租屋在三楼最里间，终年不见光。

厚重的黑色遮光帘被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风都钻不进来，屋里暗得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种久不通风的沉闷气息。

肖晚柠蜷缩在沙发最里侧的角落，那里靠着墙，是整个客厅最有安全感的位置。她抱着膝盖，将下巴轻轻抵在膝盖窝上，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把大半张脸都藏了起来。身形单薄得不像话，像一团被风吹皱、轻飘飘没重量的云，安静得几乎没有呼吸。

茶几上，那只白色药盒已经空了很久。

药盒边缘磨得发毛，说明书皱巴巴地卷在一旁，上面“中度抑郁”四个字，像一道永远揭不掉的疤，被她死死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这药，她吃了整整两年。

从最初崩溃大哭着不肯吞，到后来麻木地按时按量，再到现在——连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这件事，她谁都没说。

父母远在老家，说了只会添忧。公司和经纪人，只当她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不适合娱乐圈。

没人知道，她内里早已空了一块。

没工作，没通告，没收入。

曾经签了经纪公司以为能出头，可她怕人、怕镜头、不会争抢，慢慢就被彻底边缘化。如今卡里余额不足三位数，吃饭全靠硬扛。一天一顿，两天一顿，对她来说早已无所谓。

活着就行。

哪怕活得像影子。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了，冷白的光在昏暗里格外刺眼。

肖晚柠浑身轻轻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许久才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冰凉，触到屏幕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些发抖。

是经纪人林薇的消息。

林薇【晚柠，醒了吗？跟你说个事。】

林薇【公司好不容易给你撕下来一个常驻综艺，慢生活治愈系，叫《清风小筑》】

林薇【模式跟向往差不多，乡下小院，做饭种菜，安静聊天，没有剧本冲突，也不搞撕bi那套。】

林薇【你准备准备，后天一早出发，节目组来接。】

一行行字跳出来，肖晚柠的呼吸骤然变浅。

心脏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恐慌瞬间爬满全身。

她不是不想工作。

她是不敢。

怕人多，怕热闹，怕镜头对着自己，怕一开口就说错话，怕别人不经意的一瞥、一句随口的评价，都能让她浑身紧绷，呼吸发紧，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些恐慌的根源，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她手指发软，连打字都在抖，拼音错了好几次才勉强拼成一句。

肖晚柠【林姐……我能不能不去？】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她几乎立刻就后悔了，心脏悬在半空，紧张得指尖发凉。

不到十秒，对方直接弹了语音通话。

肖晚柠盯着屏幕上“林薇”两个字，嘴唇抿得发白，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点了接听。

肖晚柠喂……

她声音轻得像气音，细弱又胆怯。

林薇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无奈，又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急躁

林薇肖晚柠，你又闹什么？不去？你告诉我，你不去你接下来怎么活？

肖晚柠我……

肖晚柠把脸埋得更深，喉咙发紧

肖晚柠我不行……我去了会搞砸的

林薇搞砸什么？

林薇语气放轻了些，尽量耐着性子

林薇这个节目我跟导演沟通过五次，特意说了你的性格，人家答应不逼你发言、不强行给你镜头，安安静静待着就行。

肖晚柠可是人多……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肖晚柠我怕镜头，我怕跟陌生人说话，我一紧张就会发抖……

林薇我知道你内向，知道你怕生。

林薇叹了口气，语气软得疲惫

林薇晚柠，我带你三年，你不能永远躲在屋子里不出来啊。你是艺人，你得露面。

肖晚柠我没有不想工作……

肖晚柠的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带着一点委屈的哑

肖晚柠我只是……做不到。

林薇我知道你难

林薇放柔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小孩

林薇但这个节目真的最适合你。没有竞争，没有考核，没有勾心斗角，就是安安静静过日子。你去了，哪怕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都算完成工作。

她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林薇而且你现在这个情况，公司能给你的机会只有这一个了。你再推，别说资源，下个月房租谁给你交？你总不能一直靠啃老本吧？

提到房租，提到钱，肖晚柠的目光无意识地扫向桌上的空药盒。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是啊。

她连药都吃不起了。

她看上去乖，看上去软，看上去温顺好说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早就空了一块，常年被黑暗轻轻啃噬，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经纪人以为她只是懒、只是内向、只是不想努力。

只有她知道，她是真的撑不住。

肖晚柠林姐……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发颤

肖晚柠我真的可以吗？我怕我去了，反而更难受……

林薇难受什么？山里空气好，人少安静，对你这种不爱热闹的性格再合适不过

林薇完全没往病症上想，只当她是情绪低落

林薇你就当去散心，行不行？

散心。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她心上。

肖晚柠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电话那头只剩下林薇轻微的呼吸声。

遮光帘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黄昏沉入夜色，屋里越来越黑。

她没有开灯，就那样抱着自己，像抱着最后一点温度。

肖晚柠……我知道了

终于，她极轻极轻地开口。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肖晚柠【好】

林薇明显松了一口气

林薇这就对了。我等会儿把地址、注意事项、同行嘉宾名单都发你，你不用记太多，到了跟着流程走就行，有任何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肖晚柠嗯。

林薇别整天闷着，稍微收拾收拾自己，听到没有？

肖晚柠……好。

挂了电话，屏幕再次陷入黑暗。

屋里彻底黑透，没有灯，没有光，没有声音。

肖晚柠依旧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像一朵被遗忘在黑暗里的云。

安安静静，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