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雾山纪事
第一章 雾起青溪
青雾山的雾,是活的。
每到寅时,山脚下的青溪镇便会被一层淡青色的雾霭裹住,像极了老人们常说的,山神爷爷披在肩头的纱。雾浓时,五步之外不见人影,只有溪水叮咚、鸟鸣清脆,还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混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街巷。
阿念就住在青溪镇最西头,一间靠着竹林的小木屋。
她今年十二岁,眉眼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山涧的清泉,透着一股子不属于同龄人的沉静。爹娘在她七岁那年进山采药,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山洪,再也没回来。从此,阿念便靠着爹娘留下的草药方子,在镇上摆个小药摊,采些常见的草药晒干售卖,勉强糊口。
镇上的人都心善,看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买草药时总会多给两个铜板,偶尔还会塞给她一块麦饼、一把野果。阿念话少,却记着每一份好,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她总会免费送些对症的草药,久而久之,镇上的人都唤她“小药姑”。
这日清晨,雾比往常更浓,浓得化不开,连青溪的水面都蒙着一层白纱。阿念背着竹篓,手里握着一把小药锄,打算进山采些新鲜的金银花和车前草——入夏后,镇上中暑、拉肚子的人多,这两种草药最是常用。
她踩着露水,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山里走。青雾山的外围她熟得很,哪里有草药,哪里有陡坡,哪里的溪水浅,都刻在她的脑子里。可今日,雾实在太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忽然发现,脚下的小路不见了,四周全是陌生的竹林,竹叶上的水珠滴落在脖颈里,凉丝丝的,却让她心头一紧。
阿念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往常这个时候,能听到山下鸡鸣、溪水奔流的声音,可此刻,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雾流动的轻响。
“糟了,迷路了。”
她攥紧了药锄,心里没有慌,反而沉了下来。爹娘教过她,进山迷路,切忌乱走,要找一处干燥的地方停下,辨清方向。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旁长着几株老松,枝叶茂密,能遮雾挡雨。
阿念快步走过去,刚要坐下,忽然听见青石另一侧,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受了重伤的野兽,又像是人。
阿念的心猛地一跳。青雾山深处常有猛兽,也有迷路的猎户,可这雾这么大,谁会在这里?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握紧药锄,小心翼翼地绕到青石后面。
雾稍稍散去一些,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少年靠在青石上,浑身是伤。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料子看着极好,却被划得破烂不堪,胸口、手臂、腿上都有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还在渗血,染红了身下的青草。他的头发凌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和血水黏在皮肤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眉头紧紧蹙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轻颤。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即便此刻狼狈不堪,也难掩骨子里的清贵与冷硬。他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即便如此,阿念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
阿念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她是个药姑,见不得人受伤。她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少年的手臂,少年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色是深邃的墨黑,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带着警惕、冷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他的目光像冰刃一样射向阿念,吓得阿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戒备,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的佩剑,早已不知丢在了哪里。
阿念定了定神,小声回答:“我是青溪镇的阿念,进山采药,迷路了。你……你受伤了。”
少年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穿着粗布衣裙,背着竹篓,手里拿着药锄,眉眼干净,不像是坏人,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一些,可眼底的警惕依旧未消。他没说话,只是又闭上了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疼得厉害。
阿念看着他身上的伤口,有的是利器划伤,有的像是被野兽撕咬,最深的一道在胸口,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她咬了咬唇,从竹篓里拿出自己采的草药——有止血的仙鹤草,有消炎的蒲公英,还有消肿的马齿苋。
她没有问少年是谁,也没有问他为何会受伤出现在这里。在她眼里,只有伤者,没有身份。
“我这里有草药,能帮你止血止痛,你别动。”阿念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少年没回应,却也没有拒绝。
阿念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放在嘴里嚼碎,嚼出汁水,然后轻轻敷在少年手臂上较浅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裙摆上的一块干净布条,仔细包扎好。接着,她看向少年胸口的重伤,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这里的伤最重,需要敷药,可能会有点疼。”
少年依旧闭着眼,只是眉头蹙得更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算是默许。
阿念深吸一口气,动作轻柔又迅速地将嚼好的草药敷在他胸口的伤口上。草药接触伤口的瞬间,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却硬是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喊疼。
阿念看得有些佩服。换做旁人,这般重伤,早就疼得大叫了,他却能忍得住。
包扎好所有伤口,阿念又从竹篓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陶壶,里面装着她早上出门前煮的金银花露水,清甜解渴。她拧开陶壶,递到少年嘴边:“喝点水吧,润润嗓子。”
少年睁开眼,看了看陶壶,又看了看阿念清澈的眼睛,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喝了几口。金银花露水的清甜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涩,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一些。
“谢谢你。”少年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冷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阿念摇摇头:“不用谢,医者本分。你在这里很危险,雾这么大,山里有野兽,还有悬崖。你能走吗?我带你下山,去镇上找大夫。”
少年沉默了片刻,试着动了动腿,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走不了。”他低声说,“我的腿,断了。”
阿念心里一沉。腿断了,在这深山浓雾里,无异于等死。
她环顾四周,雾还没有散的迹象,天色却渐渐亮了起来,阳光透过雾层,洒下细碎的光斑。她想了想,对少年说:“那我先在这里守着你,等雾散了,我去镇上叫人来抬你。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少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叫沈惊寒。至于家……我没有家。”
阿念愣了一下。没有家?那他是哪里来的?
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也从不跟人提起爹娘去世的细节。
“那我就叫你沈大哥吧。”阿念笑了笑,眉眼弯弯,像山间初开的野花,干净又温暖,“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我在这里守着你,雾散了就去叫人。”
沈惊寒看着她的笑容,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漪。他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趋炎附势,也见过太多的冷漠与背叛,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笑容,像青雾山的清泉,能洗去所有的阴霾与伤痛。
他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像雾:“好。”
阿念在青石旁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又摘了几片宽大的芭蕉叶,盖在沈惊寒身上,防止露水打湿他。然后,她就坐在一旁,手里握着药锄,警惕地看着四周,一边守着沈惊寒,一边等着雾散。
沈惊寒靠在青石上,看着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会摘一片竹叶,放在嘴边轻轻吹着,不成调的曲子,却格外好听。阳光渐渐穿透浓雾,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极了传说中,守护青雾山的小仙童。
他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重伤与迷路,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青雾山的雾,终究会散。而他的人生,似乎也将从这个清晨,从这个叫阿念的小姑娘身上,迎来不一样的转机。
第二章 木屋栖身
雾散的时候,已是巳时。
淡青色的雾霭被阳光驱散,青雾山的真面目显露出来——层峦叠嶂,竹林茂密,溪水潺潺,野花遍地,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阿念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沈惊寒:“沈大哥,雾散了,我现在回镇上叫人,你在这里等着,别乱动。”
沈惊寒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小心些。”
“我知道。”阿念背起竹篓,握紧药锄,快步往山下走。
青雾山的路,雾散后就好认了许多。阿念凭着记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回到了青溪镇。她没有先回自己的小木屋,而是直奔镇上的王猎户家。
王猎户是镇上最壮实的汉子,为人热心,进山打猎最是熟练,找他帮忙抬人,最合适不过。
“王大叔!王大叔!”阿念跑到王猎户家门口,大声喊着。
王猎户正在院子里磨斧头,听见喊声,抬头一看,见是阿念,连忙放下斧头:“小药姑,怎么了?这么着急。”
“王大叔,山里有个哥哥受伤了,腿断了,走不了路,您能不能跟我进山,把他抬下来?”阿念气喘吁吁地说。
王猎户愣了一下:“山里?哪个位置?青雾山深处可危险了。”
“就在西坡的青石旁,离外围不远,我迷路才走到那里的。他伤得很重,再不抬下来,怕是要出事。”阿念急切地说。
王猎户是个热心肠,闻言立刻点头:“行,我这就叫上两个兄弟,拿上担架,跟你走。”
说着,王猎户喊上隔壁的两个年轻猎户,扛着简易的木担架,跟着阿念往青雾山走去。
一路上,阿念把沈惊寒的伤势简单说了说,王猎户等人都皱起了眉头:“这么重的伤,能撑到现在,也是命大。”
回到青石旁,沈惊寒依旧靠在那里,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早上好了一些。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向阿念一行人,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就是他。”阿念指着沈惊寒,对王猎户说。
王猎户走上前,看了看沈惊寒的伤势,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好家伙,伤成这样,胸口、手臂都有伤,腿还断了,这是遇上什么了?”
沈惊寒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王猎户也不在意,摆了摆手:“行了,先抬下去再说,山里不安全。”
几人小心翼翼地将沈惊寒抬上担架,沈惊寒全程紧绷着身体,即便疼得额头冒汗,也没有发出一声呻吟。阿念跟在担架旁,时不时叮嘱:“小心点,别碰到他的伤口。”
一路下山,回到青溪镇,已经是午后。
王猎户问:“小药姑,把他抬到哪里去?镇上的医馆?”
阿念犹豫了一下。镇上的医馆收费不低,沈惊寒说自己没有家,肯定没有钱付医药费。而她的小木屋虽然简陋,却干净干燥,还有她采的草药,能勉强照料他。
“抬到我家吧。”阿念说,“我那里有草药,能先照料着,等他好些了再说。”
王猎户愣了一下:“你一个小姑娘,照料一个重伤的小伙子,方便吗?”
“没事,我会治些小伤小病,能应付。麻烦王大叔你们了。”阿念笑着说。
王猎户等人也没多想,只当阿念心善,便抬着沈惊寒,往阿念的小木屋走去。
阿念的小木屋不大,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偏房。正房里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偏房是厨房,摆着灶台、水缸,简单却干净。
王猎户等人将沈惊寒小心翼翼地放在正房的木板床上,又帮着阿念烧了热水,才告辞离开。
“小药姑,有什么事就喊我们,别硬撑。”王猎户叮嘱道。
“谢谢王大叔,我知道了。”阿念送他们出门,关上木门,转身回到屋里。
沈惊寒躺在床上,环顾着这间简陋的小木屋,目光落在墙角的草药上,又看向阿念忙碌的身影。她正拧着一块干净的布巾,打算给他擦脸。
“我自己来。”沈惊寒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阿念摇摇头:“你身上有伤,不方便。我轻点,不疼。”
说着,她轻轻拧干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沈惊寒脸上的汗水和血水。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沈惊寒僵着身体,从未有人这般亲近地照料过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擦完脸,阿念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这是她早上出门前煮的,一直放在灶上温着,本来是自己的午饭,现在给了沈惊寒。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米汤垫垫肚子,等会儿我去煮点粥。”阿念把碗递到沈惊寒嘴边。
沈惊寒看着那碗朴素的米汤,又看了看阿念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张口喝了下去。米汤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来一丝暖意,也驱散了些许身体的寒冷。
喝完米汤,沈惊寒的精神好了一些。他看着阿念,轻声问:“你不怕我?”
阿念正在整理草药,闻言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怕你?你只是受伤了。”
“我来历不明,身上有伤,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沈惊寒的目光深邃,“你就不怕,我是坏人,会给你带来麻烦?”
阿念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草药,走到床边:“我娘说过,看人不能看外表,要看心。你虽然看着冷,可眼神不坏。而且,我救了你,你不会伤害我的,对不对?”
她的笑容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像青雾山的溪水,清澈见底。
沈惊寒看着她的眼睛,良久,缓缓点头:“对。我不会伤害你。”
从这一刻起,他在心里默默发誓,只要他活着,就一定会护着这个小姑娘,护着这间小小的木屋,护着青雾山下,这份难得的温暖与纯粹。
接下来的日子,阿念便一心照料沈惊寒。
她每天早早起床,进山采新鲜的草药,回来熬药、敷药,给沈惊寒换药、包扎,煮清淡的粥饭,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沈惊寒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躺着,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看着阿念忙碌的身影,眼神柔和了许多。
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一来是阿念的草药管用,二来是他的体质本就异于常人。不过短短十日,他身上的外伤就已经结痂,断了的腿也渐渐有了知觉,能轻微活动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木屋的窗户,洒在床前。阿念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沈惊寒那件破烂的玄色衣袍。衣袍的料子极好,是她从未见过的绸缎,即便破了,也难掩华贵。
沈惊寒靠在床头,看着她认真缝补的样子,轻声问:“你爹娘,也是药农?”
阿念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又恢复平静:“嗯,我爹娘是山里的药农,一辈子靠采药为生。七年前,他们进山采药,遇上山洪,就再也没回来了。”
沈惊寒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竟有着这样的身世。
“那你一个人,这么多年,怎么过的?”他轻声问。
“就这么过呀。”阿念笑了笑,继续缝补,“镇上的人都很好,帮了我很多。我会认草药,会治病,摆个药摊,就能养活自己。”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沈惊寒却能想象到,一个七岁的小姑娘,独自在这小镇上生活,该有多么不容易。
他的心里,泛起一丝心疼。
“以后,我护着你。”沈惊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念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沈大哥,你说什么?”
沈惊寒看着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说,等我好了,我护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吃苦。”
阿念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袍,小声说:“不用的,我已经习惯了。而且,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沈惊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坚定。
他的确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血海深仇要报,有属于自己的责任要承担。可他知道,从今往后,青溪镇的这个小木屋,这个叫阿念的小姑娘,将会是他生命中,最柔软的牵挂,最温暖的归宿。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溪水叮咚流淌,阳光温暖,岁月静好。
阿念不知道,她救下的这个少年,将会是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她也不知道,这份偶然的相遇,将会改变她的一生,也将会改变沈惊寒的一生。
青雾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小镇风波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惊寒的伤势恢复得越来越快。
他已经能勉强下床,拄着阿念给他做的木拐杖,在小木屋周围慢慢走动。他话依旧不多,却会主动帮阿念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劈柴、挑水、整理草药,动作利落,即便腿脚不便,也依旧透着一股沉稳干练。
阿念的小药摊,依旧摆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沈惊寒每天都会拄着拐杖,坐在药摊旁的石凳上,安静地陪着她。他一身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衫(阿念给他找的镇上猎户的旧衣服),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即便沉默不语,也格外引人注目。
镇上的人起初都好奇,这个陌生的少年是谁,怎么会跟阿念在一起。后来听阿念说,是她进山救下的迷路伤者,便都放下心来,只当是阿念心善,收留了落难人。
偶尔,有镇上的妇人跟阿念搭话:“小药姑,这小伙子是你亲戚?长得真俊,看着也稳重。”
阿念总会笑着摇头:“不是亲戚,是我救下的朋友,沈大哥。”
沈惊寒听到了,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不多言语。
青溪镇的日子,平静而温暖,沈惊寒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清晨的雾、午后的阳光、傍晚的炊烟,还有阿念干净的笑容。他甚至开始贪恋这份平静,偶尔会忘记自己身上的血海深仇,忘记那些黑暗的过往。
可平静的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这日,镇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共五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神情冷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们一进青溪镇,就四处打听,目光锐利,像是在找什么人。
镇上的人都有些害怕,纷纷躲在家里,不敢出门。阿念的药摊摆在镇口,自然成了他们第一个询问的目标。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走到药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念,粗声粗气地问:“小丫头,见过一个身穿玄色衣袍,身受重伤的少年吗?约莫十五六岁,眉眼冷厉。”
阿念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沈惊寒。沈惊寒此刻正坐在石凳上,脸色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厉,手指微微攥紧。
他知道,这些人,是来找他的。
阿念强装镇定,摇了摇头,小声说:“没见过。我们小镇上的人,都是普通百姓,没有穿玄色衣袍的少年。”
壮汉不信,目光扫过沈惊寒,见他穿着粗布衣衫,腿脚不便,脸色苍白,看起来病恹恹的,不像是他们要找的人,便冷哼一声:“最好是没见过。若是敢隐瞒,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壮汉带着人,往镇里走去,挨家挨户地搜查。
等人走后,阿念才松了一口气,脸色有些发白:“沈大哥,他们……他们是来找你的?”
沈惊寒点点头,声音冰冷:“是。他们是追杀我的人。”
阿念的心沉了下去。她就知道,沈惊寒的来历不简单,身上的伤,也不是普通的意外。可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追杀他,还追到了青溪镇。
“那怎么办?他们会不会伤害你?会不会伤害镇上的人?”阿念急切地问,眼里满是担忧。
沈惊寒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心里一暖,语气柔和了一些:“别担心,他们找不到我。而且,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伤害镇上的人。”
他的语气坚定,给了阿念一丝安全感。可阿念还是很担心,那些人一看就凶神恶煞,不好招惹。
“我们要不要躲起来?躲进山里去?”阿念提议。
沈惊寒摇摇头:“不用。山里他们也会搜,而且,我现在的腿脚,不方便进山。放心,我有办法应付。”
他说着,目光看向镇里,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些人,是他叔父派来的。他的叔父,为了夺取家族的权位,害死了他的爹娘,追杀他一路,从京城追到了这偏远的青雾山。
他本以为,躲在这偏远小镇,能暂时安全,没想到,还是被找到了。
没过多久,那群壮汉又回来了,显然是没有搜到。为首的壮汉再次走到药摊前,目光死死盯着沈惊寒,像是在审视什么。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壮汉指着沈惊寒,厉声问道。
沈惊寒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壮汉,没有说话,周身却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场,让壮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阿念连忙挡在沈惊寒身前,大声说:“他是我哥哥,进山打猎摔断了腿,一直在我家养伤,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强,紧紧护着沈惊寒。
壮汉盯着阿念看了片刻,又看了看沈惊寒苍白的脸色和不便的腿脚,终究还是打消了疑虑。在他看来,一个病恹恹的瘸腿少年,不可能是他们要找的那个武功高强、杀伐果断的沈家少主。
“最好是这样。”壮汉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离开了青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