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柰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警长那个乌鸦嘴果然没说错。
“你这样选会后悔的。”黑猫当时蹲在系统空间的虚数沙发上,尾巴尖敲打坐垫的频率比平时快
—根据系统日志解读,这是它难得一见的“有点着急”的表现。
“不会的不会的。”她那时候正忙着在无数个世界选项中划拉,手指点到某个图标时停了一下,“这个是什么?光之国……宇宙……奥特曼?”
“那个世界的力量层级超出你目前的好感度积累。”警长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玻璃,“建议选择新手村世界。”
“但这个世界有姐姐。”
“……哪个?”
璃柰把图标放大,指着上面一个银灰色的人影,眼睛弯成月牙:“这个。好看。”
黑猫沉默了整整五秒。
“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你知道那个世界的危险等级吗?”
“不知道。”
“你知道——”
“警长。”璃柰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它,“你相信直觉吗?”
黑猫没有回答。
它当然不相信直觉。作为好感度系统的实体化终端,它只相信数据、概率和既定程序。直觉是人类用来合理化愚蠢决定的东西。
但它最后还是没有阻止。
然后现在——
璃柰睁开眼睛。
准确地说,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有什么东西糊在脸上。她挣扎着动了动四肢,发现手脚都被柔软但坚韧的材质包裹,整个人像一颗被塞进真空包装的年糕。
空气很稀薄。但能量很充裕。充裕到她的新身体本能地开始吸收,那些暖洋洋的光粒子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补着这具幼奥躯壳的空隙。
——对了,她现在是一头幼年奥特曼了。
按照系统的说法,这叫“转生投放”。因为直接绑定好感度系统的宿主通常会引起原住民警觉,所以系统贴心地开发了新功能:把宿主投生成符合世界设定的合法土著。
“合法”的意思是不会被世界意志判定为入侵者。
“土著”的意思是——她现在真的变成了一头短手短脚的幼崽。
璃柰努力蹬了蹬腿,碰到某种硬质的边界。
箱子。
她在一个箱子里。
宇宙快递。
她想起来了。转生投放的最后一个步骤是“物流配送”,系统会根据宿主选择的目标人物,把宿主以合理的方式送到对方手中。她选的目标人物是卡蜜拉,所以——
所以她现在是被打包成快递,直接寄到卡蜜拉家门口了。
天才。
简直是天才的设计。
璃柰在黑暗中咧开嘴,虽然她自己看不见这个笑容,但她确信一定很灿烂。
然后她听到箱子外面传来声音。
·
卡蜜拉今天难得清闲。
这种“清闲”是相对而言的——没有需要亲手碾碎的入侵者,没有值得正眼看待的挑衅者,连希特拉和达拉姆都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所以她决定处理一下门口那个突然出现的宇宙快递。
说是“快递”,其实是一个标准的星际物流舱,银灰色的外壳上印着模糊的标识,扫描不出任何威胁信号,也没有搭载武器或跟踪装置。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她的领地入口,像一个规规矩矩的拜访者。
迪迦是第一个凑过来的。
“你买的?”
卡蜜拉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买什么?”
迪迦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显然在说“确实不太像”。
希特拉第二个到达,他几乎是飘过来的,落地时脚尖点地,像一只过于兴奋的蝙蝠:“拆开看看!拆开看看!万一是炸弹呢!”
“炸弹不会用物流舱寄。”达拉姆最后现身,高大的身躯在入口处投下阴影,他低头打量着那个物流舱,“而且这个型号……是民用级的。”
“民用级也能装炸弹。”希特拉反驳,“我上次就——”
“你上次装炸弹的物流舱是军用改装的。”达拉姆打断他,“而且炸的是你自己。”
希特拉闭嘴了。
卡蜜拉没有理会他们的拌嘴,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物流舱的封口。
封口自动弹开。
舱盖缓缓升起,露出里面的填充物——标准的星际减震凝胶,半透明,散发着微弱的光。而在那团凝胶的正中央——
一个幼崽。
一个短手短脚的、正在努力蹬腿的、明显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年奥特曼。
四双眼睛同时凝固了。
凝胶逐渐消融,露出幼崽完整的形态——小小的、圆润的、银色皮肤上带着柔和的光晕。她似乎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努力地转过头,但脖子太短,转了半天也没能对准任何一个方向。
最后她放弃了,干脆四肢摊开,仰面朝天地躺在舱底,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迪迦。
“……”希特拉。
“……”达拉姆。
卡蜜拉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表情空白得像刚格式化过。
“卡蜜拉。”希特拉的声音难得没有飘,“你什么时候生的?”
“……闭嘴。”
“不是,我就问问,毕竟我们一直在一起,如果你生孩子的话我应该——”
卡蜜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希特拉瞬间退到三米开外。
达拉姆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仔细观察那个幼崽。幼崽感应到头顶有阴影笼罩,又努力地动了动,这次终于成功转过了脸——但达拉姆的胸口太高,她仰着脖子也看不见他的脸。
她只能看见两扇巨大的“门”一样的腿。
“……”幼崽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达拉姆转头看向卡蜜拉,表情难得有些微妙:“她好像想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希特拉从三米外探头,“刚出生的幼崽,话都不会讲——”
“箱!”
一个短促的音节。
所有人又愣住了。
幼崽躺在舱底,短小的手臂努力往上举,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她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那两团琥珀色的光点对准了离她最近的卡蜜拉,然后——
“姐姐!”
卡蜜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箱!”幼崽又叫了一遍,手臂举得更高,这次终于够到了卡蜜拉的指尖。她用两只小短手捧住那根手指,像抱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姐姐,箱!出!”
迪迦偏过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希特拉直接从三米外飘了回来,凑到舱边仔细打量那个幼崽:“她叫你姐姐?她刚才是叫你姐姐?卡蜜拉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不是我妹妹。”卡蜜拉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手没有抽回来。
幼崽抱着她的手指,开始尝试往上爬。
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
她的手臂太短,够不到卡蜜拉的手腕。她的腿太短,蹬不到舱壁借力。她整个人挂在卡蜜拉一根手指上,像一颗努力想要把自己甩上树的考拉,短小的身躯在空中晃来晃去,就是爬不上去。
“噗。”希特拉没忍住。
达拉姆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幼崽挂在手指上,努力了三次,全部失败。最后她停下来,仰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上卡蜜拉低垂的视线。
“姐姐。”她说,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抱。”
卡蜜拉看着她。
看着她挂在自己手指上晃悠的小小身躯。
看着她短得完全够不到任何东西的四肢。
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毫不设防的、亮晶晶的期待。
“……”卡蜜拉弯下腰。
另一只手穿过幼崽的腋下,把她整个托了起来。
幼崽终于离开了那个箱子。她愣了一秒,然后两只小短手“啪”地拍在一起,发出一个清脆的响声。
“出!”她宣布。
希特拉笑得差点摔倒。
迪迦终于没忍住,肩膀抖动的频率变成了明显的笑意。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幼崽的脑袋顶:“你好,小家伙。”
幼崽被点得脑袋晃了晃,但她没有躲,反而努力仰起头去看他。从这个角度,她终于能看清这几个巨人的脸——
银色的。红色的。蓝色的。还有抱着她的这个,金色的眼睛,好看得不得了。
“哥哥。”她对着迪迦说。
迪迦的手顿了一下。
“哥哥。”她又看向希特拉和达拉姆,“哥哥,哥哥。”
“她叫谁都是哥哥吗?”希特拉凑近,“那刚才为什么叫卡蜜拉姐姐——”
“姐姐。”幼崽转过头,把脸埋进卡蜜拉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卡蜜拉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
那颗脑袋又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个小月亮,里面装满了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认定了就不会改变的——
占有。
“我叫璃柰。”幼崽说,一字一顿,像练习了很久,“姐姐的,璃柰。”
卡蜜拉沉默了很久。
久到希特拉开始用眼神和达拉姆交流八卦,久到迪迦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们,久到那个叫璃柰的幼崽脸上的笑容开始有点发酸。
然后她抱着幼崽转身,朝领地里走去。
“等等。”希特拉跟上来,“你就这么收下了?不查一下哪里来的?不怀疑一下是不是陷阱?”
“是陷阱。”卡蜜拉头也不回。
“那你还——”
“这么小的陷阱,”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能有什么威胁。”
希特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达拉姆看了看被遗弃在门口的物流舱,又看了看卡蜜拉远去的背影,最后看向迪迦。
“你怎么看?”
迪迦望着那个方向,银色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很开心。”他说。
然后他也转身离开了。
希特拉和达拉姆对视一眼。
“所以那个幼崽,”希特拉小声说,“真的就……”
“别问我。”达拉姆打断他,“我也不知道。”
门口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个空荡荡的物流舱躺在原地,舱盖敞开着,像是在等待下一件货物。
而在物流舱的阴影里,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蹲坐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卡蜜拉消失的方向。
“……这叫什么事。”它低声说,声音像砂纸擦过玻璃。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并不存在的灰尘,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