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失序
第十六章 骨灰逐浪,共赴黄泉
深秋的清晨,江面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冷风卷着水汽,吹在人身上,刺骨地凉。
徐憬珩已经很老了。
老到走路必须拄着拐杖,每一步都颤颤巍巍;老到呼吸沉重,每一口都带着风箱般的喘息;老到双眼昏花,看人看景都一片模糊,却唯独能清晰地记起沈若初的模样——记起她笑时的梨涡,记起她低头时的眉眼,记起她说话时软软的声线,记起她所有的喜好与习惯,一字一句,一分一毫,从未模糊。
这天,他起得格外早。
仔仔细细洗了脸,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括的黑色衬衫——那是沈若初当年最喜欢的一件,她曾笑着说,他穿这件衣服,清俊好看,像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白茉莉和热牛奶去墓园。
而是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那片沈若初纵身跃下的江面。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檀木锦盒。
里面装着沈若初的骨灰。
几十年前安葬她时,他便悄悄留下了一半。那时他就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冰冷的土里,他要带她看她最爱的江风,要带她回家,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今天,他要兑现这个迟到了一辈子的承诺。
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滔滔江面上,波光粼粼,温暖而明亮。
像极了他们约定了无数次,却终究没能一起迎来的黎明。
徐憬珩站在江边,站在当年她决绝地跳下去的位置,缓缓闭上眼。
风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他慢慢打开锦盒,枯瘦的指尖轻轻拂过里面冰冷的骨灰,像在抚摸她温柔柔软的脸颊。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温柔:
“若初,我们回家了。”
“你说过,你喜欢江边的风,喜欢江水的暖,那我就把你还给江水,让你永远待在你最喜欢的地方。”
“这一次,我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话音落下,他缓缓扬起手。
白色的骨灰,随着江风轻轻飘散,落入滔滔江水之中。像漫天飞舞的细雪,像梧桐花无声飘落,像她被禁锢了一生的灵魂,终于挣脱了所有痛苦与遗憾,自由地融进这片她深爱着的江水里。
骨灰顺着水流,缓缓流向远方。
流向他们的梧桐大道,流向他们的顶楼星空,流向A大校门口,流向那个装满了回忆的小窝,流向所有他们没能一起走完的路,没能一起实现的约定。
徐憬珩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骨灰彻底融入江水,看着江面恢复平静。
几十年来,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轻松的笑容。
没有悔恨,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释然,只有期待,只有即将与爱人重逢的温柔。
他缓缓摘下无名指上那枚戴了整整一生的素银戒指。
戒指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尺寸依旧刚刚好。那是他车祸前,偷偷准备好、要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是他欠了她一辈子的承诺,是他从未有机会亲手为她戴上的婚约。
他轻轻一抛,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光,沉入江水深处,落在骨灰消散的地方。
“若初,戒指我给你戴上了。”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是我的妻。”
做完这一切,他慢慢松开了手中的拐杖。
拐杖“哐当”一声落在岸边,滚出很远。
他挺直了早已佝偻多年的脊背,像回到了十七岁那年,那个站在梧桐树下、意气风发的少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畏惧,没有一丝留恋。
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他放不下的东西了。
他的罪,赎够了。
他的念,守完了。
他的女孩,在江水里等他。
徐憬珩望着滔滔江水,望着骨灰飘散的方向,轻声呢喃,像当年在星空下告白那样,认真、温柔、一字一顿:
“若初,我来了。”
“我不找你了,我来陪你了。”
“下辈子,我一定牢牢记住你,再也不放开你的手,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让你等我。”
“我们一起,去赴那场迟到了一辈子的约。”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没有回头。
苍老的身躯,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轻落入冰冷而宽阔的江水中。
与飘散的骨灰相融。
与翻涌的江水相融。
与他用一生去爱、用一生去悔、用一生去等的女孩,彻底相融。
江水滔滔,吞没了他的身影,像当年吞没她那样。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绝望,不再是分离。
是重逢。
是圆满。
是生生世世,再也不分开。
阳光铺满江面,温暖明亮,是他们期盼了太久的黎明。
这一次,他们终于一起,迎来了属于他们的黎明。
梧桐树下的初遇,星夜里的告白,寒窗中的相伴,寒江中的同归。
从始到终,从一而终。
徐憬珩没有食言。
沈若初没有被辜负。
他们的爱情,没有死在黎明到来之前。
他们的爱情,在江水中,永生永世,永不分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