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一旦在心头生根,便如野草疯长,再也无可阻挡。
次日一早,周剑寻了个僻静无人的时机,将从陈酒那里借来的异常探测器悄悄归还,全程没多言、没逗留,利落还清这份人情,便转身离开。他没有驱车,也没有搭乘任何交通工具,只换了一身素净便服,将装着S的银箱贴身藏好,用外套牢牢遮住,独自一人,步行朝着南山墓园走去。
彼时正值早间,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满是凡俗世间的热闹烟火。阳光透过楼宇缝隙洒下,落在往来行人的脸上,暖意融融,是与异常厮杀、塔的高压管控全然无关的平和光景。
路边的早餐铺冒着热气,摊主扯着嗓子吆喝,香气飘出很远;憔悴瘦削的上班族攥着早餐,步履匆匆地赶向写字楼,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里却藏着生计的奔头;背着书包的学生睡眼惺忪,三三两两结伴说笑,谈论着课业与趣事;买菜的老人提着菜篮,慢悠悠地挑选着新鲜蔬果,为家人的三餐盘算。
每个人都脚步匆忙,却都有着鲜活的目标,心里填满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有着牵挂的人、想要过的日子。这喧嚣又安稳的一切,本该是他身为调查员拼死守护的意义,是他浴血厮杀换来的人间平和。
可周剑穿行在这热闹之中,却只觉得浑身疏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形障壁,将他与这凡俗世界彻底隔开。他的心,不知从何时起,早已变得空荡荡的,没有波澜,没有热切,只剩一片淡漠与平静。平日里执行任务、清缴异常,只剩机械的执行,唯有遇上更强的对手、直面生死厮杀时,才能激起心底一丝微乎其微的热血,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茫然地走着,心底渐渐浮出一个清晰的念头,那是他如今唯一的支撑,唯一的目标——守护周墨。
除了这个念头,他再无其他牵挂。父母早逝,战友离散,塔的冰冷凉薄让他心寒,私藏S的秘密让他步步惊心,他就像一个孤魂,游走在世间,唯有周墨,是他与这烟火人间唯一的牵绊。可即便想通了这点,心底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荒凉,空洞得发慌。
脚步不停,渐渐远离了闹市核心,行人越来越少,街道变得偏僻冷清,车马声、吆喝声、说笑声渐渐远去,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空气也变得清冷肃穆。
南山墓园,到了。
墓园大门古朴厚重,透着沉沉的死寂,与方才的闹市判若两个世界。周剑站在门口,久久伫立,目光望向园内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墓碑,心里一片空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好像想通了所有,又好像懒得再去纠结那些自我困惑与身份拉扯。
他缓缓抬起脚,一步步踏入墓园,脚底踩着松软的泥土,夹杂着枯草与落叶,触感微凉。风从林间穿过,拂过墓碑,惊起枝叶簌簌作响,更显周遭寂静。一块块冰冷的墓碑立在土里,承载着无数人的过往与思念,一眼望不到边,这里是生命的终点,是世间最安静的角落。
周剑的脚步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背负着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那是对父母的愧疚,是身为调查员的身不由己,是藏着秘密的煎熬,是孤身一人的孤寂。他循着记忆里的方向,一步步走向父母的合葬墓,路途不长,却走了许久。
终于站定在墓碑前,墓碑上父母的面容依旧温和,是他年少时最温暖的记忆。周剑沉默抬手,指尖凝出一朵素净的白花,没有丝毫异常波动,只是纯粹的念想,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阶上。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不言不语,没有落泪,没有哽咽,只有满心的沉寂与思念。过往的点滴在脑海里闪过,那段没有异常、没有厮杀、没有塔的安稳日子,成了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静默良久,周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繁杂的情绪,打算转身离开。秘密在身,他不敢在此久留,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一道人影。
那人影安静地立在错落的墓碑之间,被无数青碑簇拥着,身形单薄却挺拔,没有丝毫突兀,仿佛本就属于这里,是万千逝者中的一员。周剑缓缓抬眼,目光直直投向那人,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是一位年约花甲的老人,面容和蔼慈祥,眼神温润,精神却格外矍铄,发丝间虽布满霜白,却仍残存着几缕乌黑,不显苍老。老人身着一身规整的旧法官袍,袍角与衣摆沾着不少泥土脏污,像是在土里久坐过,却依旧难掩一身刚正肃穆的气质。
像是早已察觉到他的目光,老人缓缓转头,恰好与周剑的视线相接,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朝着他,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慈祥宽慰,带着一丝欣慰,可笑意之下,又藏着法官独有的、不容侵犯的严肃与刚正,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格外特别。
周剑心头微顿,只当老人是和自己一样,前来墓园祭拜老友或是亲人的普通人,在这寂静之地,遇上同路人,便也抬手,轻轻朝着老人摆了摆,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老人依旧温和笑着,慢慢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脚步平缓地朝着墓园深处走去,身影渐渐隐没在林立的墓碑之间,再也看不见踪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周剑没有多想,只当是一场寻常的偶遇,墓园之中,本就是悼念之人往来之地,不足为奇。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墓碑,转身快步朝着墓园外走去,贴身的银箱安静如常,箱内的S没有半分异动,仿佛也沉浸在这墓园的寂静之中。
他不曾知晓,方才那位身着法官袍的老人,根本不是前来祭拜的活人,而是尸手S生前的宿主,是那位宁死不屈、将自身化作异常载体的老法官,最后的残念与执念所化。
老人那一抹欣慰的笑,是看见自己守护的意志有了传承,看见S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宿,看见周剑坚守本心、未堕黑暗的释然。
而这场看似偶然的墓园偶遇,早已在冥冥之中,将周剑与老法官的审判意志、与尸手S的过往,紧紧绑在了一起。
周剑走出墓园,阳光依旧刺眼,闹市的喧嚣再次传入耳中,可他心底的空洞与孤寂,却丝毫未减。他攥了攥贴身的银箱,脚步坚定地朝着平层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这份短暂的安宁,很快就会被塔的紧急任务彻底打破,一场天灾级的凶险,正在前方等着他。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