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尽,天际透出些许蟹壳青的微光。旧尘山谷常年弥漫的灰白雾气,在破晓前最为浓重,沉沉地压着宫门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万籁俱寂,唯有徵宫深处那间终年灯火不灭的药庐,还隐约传出些瓷器轻碰的脆响。
药庐内,灯烛高烧,映得满室澄亮。各式各样的药材在紫檀木的药柜格子里散发着或清苦或奇异的香气,靠墙的长案上,琉璃盏、白玉杵、银质小秤等器具摆放得一丝不乱。地当中摆着个精铁所铸的笼子,里面几只毛色雪白、眼珠赤红的药鼠正恹恹趴着,偶尔抽动一下鼻尖。
宫憬徵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锦袍,未系外氅,长长的墨发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了,几缕发丝垂落肩头。他微微俯身,正用一根细长的银针,从一只已然僵直的药鼠尸身上拔出,就着灯光仔细察看针尖那抹诡艳的幽蓝色。琉璃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流转着淡漠而专注的光,仿佛蕴着冰的湖面。
“哥,最后一组‘牵机’的毒性也记完了。”一旁传来少年清越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是兴奋。
宫远徵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将手中墨迹初干的纸笺吹了吹,递给兄长。他年纪尚轻,面容与宫憬徵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那份惊心动魄的妖冶精致,多了些少年人的明朗。此刻眼圈下也泛着淡淡的青黑,显是陪兄长熬了整宿。
宫憬徵接过纸笺,目光迅速扫过上面蝇头小楷记录的种种数据——发作时辰,症状变化,五脏损毁程度,与之前十七种毒物混合后的毒性增减……片刻,他指尖一松,那纸笺无风自动,飘回弟弟面前的案上。
“嗯,尚可。”他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宫远徵知道,这已是兄长极高的评价。“‘牵机’本身毒性暴烈,见血封喉,但发作迹象过于明显。你加入‘梦陀罗’汁液延缓其性,又以‘寒晶草’调和,令中毒者初时只觉体寒倦怠,十二个时辰后毒性方骤然爆发,且表象与风寒高热无异……心思巧是巧,只是寒晶草分量还可再减半分,否则遇内力阴寒者,恐会提前诱发毒性,打草惊蛇。”
宫远徵眼睛一亮,立刻提笔备注:“是,我明日就再调一组试试!”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宫憬徵直起身,随手将银针丢进一旁盛着化毒药液的瓷碗里,那针尖的幽蓝触及药液,嗤地冒起一缕极淡的青烟,转瞬即逝。他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直的肩背,广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冷白似玉的手腕。“天快亮了,回吧。”
宫远徵点头,手脚利落地将桌上器物归位,又给那几只幸存的药鼠添了清水和特制的药粮。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药庐。
凌晨的风带着山谷特有的阴寒湿气扑面而来。宫远徵缩了缩脖子,宫憬徵却恍若未觉,只抬眼望了望徵宫高耸的檐角,以及更远处被雾气遮掩的、羽宫方向隐约的灯火。选亲大典在即,羽宫那边,怕是好几夜不曾安宁了吧。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峭,未达眼底。
“哥,你看什么呢?”宫远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朦胧。
“没什么。”宫憬徵收回视线,抬步沿着回廊往寝殿方向走。走了几步,腹中忽传来一阵轻微的空鸣。他脚步微顿。
这才想起,昨夜至今,粒米未进。先前全神贯注时不觉得,此刻松懈下来,饥饿感便清晰起来。他第一念头是去角宫。这个时辰,尚角若在,小厨房里必定温着他喜欢的莲子羹,或是新做的精巧点心。那人总记得他的喜好,哪怕外出归来再晚,也会吩咐人备着。
可随即想起,宫尚角三日前离宫,去处理一桩江北的江湖纷争,顺带押送一批重要的货物回谷。算脚程,最快也要今日午后才到。
念头落空,宫憬徵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对身旁弟弟道:“远徵,回去简单盥洗,换身衣裳。哥带你下山用早膳。小厨房那些,腻了。”
宫远徵闻言,脸上顿时绽出笑意,那点困倦一扫而空:“好!我这就去!”他甚少下山,每次出去,不是跟着兄长,便是跟着尚角哥哥,于他而言,山下的热闹集市、各色吃食玩意,总是新奇有趣的。
兄弟二人各自回院。宫憬徵的寝殿“栖徵阁”陈设清雅,一应器物却极尽精巧。他屏退欲上前伺候的侍女,自行用青盐漱了口,以浸了草药的热水净了面,褪下沾染了药味的旧袍。打开偌大的紫檀木衣橱,里面挂满了各色衣裳,多是广袖长袍,用料名贵,刺绣精美。他指尖掠过一套月白的,停在一套霁青色的云纹锦袍上。这颜色,衬他。
换好衣袍,对镜将长发仔细梳理通顺。他不喜繁复发式,只取了一顶紫玉雕琢的发冠,那发冠色泽温润内蕴,两侧垂下细细的金链,末端缀着米粒大小的紫玉珠子,行动间流光微闪,更衬得他面容如玉,眉眼如画。只是那琉璃眸子里,惯常凝着化不开的疏离与冷意。
收拾停当,出得门来,天色已蒙蒙亮。他未带侍卫,独自缓步走到徵宫正门外的石阶下等候。晨雾未散,沾湿了他的衣摆。不多时,宫远徵也来了,换了身墨蓝色劲装,外罩同色绣银线卷草纹的短褂,头发高高束起,戴了顶小巧的银冠,显得精神利落。
“哥,我好了!”
“走吧。”
兄弟二人并肩,朝着宫门山门方向行去。宫门依山而建,地势颇高,从徵宫到山门,需经过大片宫舍与演武场。这个时辰,已有零星的仆役开始洒扫,见到这两位公子,尤其是走在前面那位霁青衣衫、容色惊人的大公子,无不屏息垂首,退避一旁,待他们走远,才敢偷偷抬眼。
宫憬徵早已习惯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宫远徵跟在兄长身侧半步之后,却是微微扬着下巴,带着些许少年人特有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行至山门,那高耸的石质门楼下,身着统一暗纹服饰的守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个个手按刀柄,神情肃穆。见到二人,守卫队长,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憬公子,远徵公子。执刃有令,选亲大典在即,为防宵小混入,即日起,宫门上下,无令不得随意出入。还请两位公子回转。”
宫憬徵脚步未停,仿若未闻,径直向前。
那队长额角见汗,不得不横移一步,再次挡住去路,声音更低,几乎带上了恳求:“憬公子,您别为难属下……执刃和长老院的命令,属下实在不敢违背……”
宫憬徵终于停下,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队长脸上。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那队长瞬间如坠冰窟,脊背发寒,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羽宫那个废物五公子宫子羽,三日两头溜出去喝花酒,你们拦了?”宫憬徵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在静谧的晨雾中格外冷冽。
队长脸色一白,嗫嚅道:“子羽公子他……他……”
“他什么?”宫憬徵唇角扯出一个极浅的、毫无温度的弧度,“是执刃亲子的令更重,还是长老院那几张废纸更重?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听得周围所有守卫心头一跳,几乎要跪下。
宫憬徵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拦在门前的其余守卫:“滚开。”
两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守卫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有挣扎恐惧之色。他们如何不知这位徵宫大公子的性情?执刃、少主乃至长老院的风花雪月四位长老,这位爷心情不好时都敢当面顶撞,甚至……据说数年前,因着角宫宫尚角在外受伤一事,这位憬公子曾单枪匹马闯到长老院,险些掀了议事堂的屋顶。最后虽被宫尚角及时赶回拦下,但那日之后,长老们有足足半月称病不出。
他们这些小小守卫,在这位眼里,与蝼蚁何异?他说备棺材,恐怕就真的只有棺材能收尸了。
那队长面色灰败,挣扎片刻,终究是咬着牙,侧身让开,低吼道:“让路!”
其余守卫如蒙大赦,哗啦一声迅速退至两旁,深深低头,不敢再看。
宫憬徵连眼角都未扫他们一下,牵起宫远徵的手,步履从容地踏出了那巍峨的山门。宫远徵被兄长微凉的手握着,回头瞥了一眼那群噤若寒蝉的守卫,轻轻哼了一声,转回头,眼底却满是依赖与骄傲。
旧尘山谷的雾气在山门外更为浓重,带着股淡淡的、常年不散的阴霉气息,其间还混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腥甜——那是山谷深处天然毒瘴与宫门历代布置的毒雾混合后的味道。寻常人嗅得多了,不免头晕目眩。但此刻,宫憬徵所过之处,那萦绕的灰白雾气竟似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悄然向两旁散去,露出下方湿滑的青石台阶。
宫远徵紧跟着兄长,深吸了一口山外清冷许多的空气,只觉得连胸口都畅快了几分。兄弟二人沿着长长的石阶向下,身影逐渐没入浓雾之中。
山下小镇已苏醒,虽天光未大亮,但街面上已是人声渐起。早点铺子蒸腾出白色的雾气,混着食物香气,驱散了山谷带来的阴寒。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市井言语,交织成一片鲜活热闹的生机。
宫远徵眼睛不够用了,左边看看热气腾腾的蒸笼,右边瞧瞧扛着草靶子叫卖糖葫芦的老汉。宫憬徵由着他看,只将他的手握紧了些,避让着行人车马。
走到一处支着棚子、桌椅略显陈旧却擦拭得干净的小摊前,宫憬徵停下脚步。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正麻利地揉着面团,见有客来,抬头露出慈和的笑:“两位公子,用点什么?有刚出笼的肉包子,阳春面也是热的。”
“两笼包子,两碗阳春面。”宫憬徵寻了张靠里、相对安静的桌子坐下。
“好嘞,您稍坐。”
热腾腾的包子和清汤细面很快端上。包子皮薄馅大,汤汁饱满。阳春面汤色清亮,撒着翠绿的葱花,几点油星浮在表面,香气扑鼻。宫远徵是真饿了,也顾不得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夹起包子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又连忙去吹。
宫憬徵吃相文雅许多,但速度不慢。他吃东西时很专注,长睫微垂,掩去了琉璃眸中惯常的冷意,侧面看去,竟有种惊人的宁静美好,与这嘈杂简陋的早点摊子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两人正吃着,街对面那栋装饰得最为华丽扎眼的三层木楼,门帘一挑,摇摇晃晃走出来一个人。锦衣玉带,却穿得歪斜,头发也有些散乱,面色泛着宿醉的潮红,眼下乌青,边走还边打着哈欠,正是羽宫五公子,宫子羽。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精神不济的侍卫,满脸无奈。
宫子羽眯着惺忪睡眼,正要往宫门方向走,一抬眼,恰好瞧见了棚子下吃面的兄弟俩。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混杂着不屑、嫉妒与些许畏惧的复杂神情,撇了撇嘴,想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
宫远徵也看见了他,嘴里还含着半口面,含糊地低声嘟囔:“晦气。”好好的清晨,看见这人,胃口都败了三分。
宫憬徵放下竹筷,拿起粗瓷茶杯喝了口温水,神色未变,只伸手过去,用指尖轻轻拂去弟弟嘴角沾上的一点油渍,动作自然熟稔。“乖,不管他。多吃点,尚角哥哥今日应该就回了。他前两日来信,说带了不少新奇物件,还给我们裁了新衣。”
听到宫尚角要回来,宫远徵眼睛顿时又亮了,那点不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用力点头:“嗯!”
宫子羽已快步走远,身影消失在通往山门的街口。宫憬徵这才淡淡瞥了一眼那个方向,琉璃眸底,一丝寒芒掠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用罢早膳,宫憬徵付了铜钱。老妪看着掌心里远超出饭资的碎银,连连道谢。宫憬徵只略一颔首,牵着弟弟离开。
又在街上逛了逛,买了些松子糖、桂花糕等点心,用油纸包了,让宫远徵拎着。随后,宫憬徵带着弟弟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来到一家名为“玲珑阁”的店铺前。这店铺门面不算极大,但装饰雅致,进出之人衣着也多光鲜。
掌柜的是个四十许、面容精明的妇人,见宫憬徵进来,立刻放下手中账本,堆起满脸笑容迎上,态度恭敬无比:“憬公子您来了!您定的东西早已备妥,就等您来取。”她显然认得这位主顾,且深知其身份不凡。
宫憬徵“嗯”了一声:“取来吧。”
掌柜的连声应下,亲自转到后堂。不多时,领着两个伙计出来,每人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朱漆大匣。打开来看,里面珠光宝气,耀人眼目。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一套点翠镶珍珠的首饰,还有一套白玉雕琢的簪环,皆是做工极其精细,设计别致,绝非寻常市卖之物。另有几个大包袱,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衣裙、袄褂、披风等,用料皆是上好的云锦、缭绫、软烟罗,颜色从娇艳的海棠红到清雅的雨过天青皆有,刺绣精美绝伦。
这些都是宫憬徵月前特意为宫紫商定制的。那位长姐,性子爽朗,于锻造一事上天分极高,却偏偏不修边幅,整日灰头土脸泡在炼器坊,衣裳首饰更是凑合。宫憬徵虽与她不算十分亲近,但看在同为宫门年轻一辈、且她真心待远徵不错的份上,倒也记得。况且,想到她总追着宫子羽那个废物身边的绿玉侍金繁跑,宫憬徵便觉不值。好在去年寻她谈了心之后,便没有再发生过了。
伙计们将匣子包袱仔细打包好。宫憬徵付了尾款,那数额让见多识广的掌柜也眼角微跳,态度愈发殷勤,直送到门口,还招呼着要派人帮忙送去。宫憬徵拒绝了,只让宫远徵拿了些轻巧的点心包裹,那些沉重匣盒,他随手一提,仿若无物。
兄弟二人沿着来路返回。越靠近旧尘山谷,雾气愈浓,市井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走上宫门长长的石阶时,已是辰时三刻,日头渐高,但谷中雾气仍未能完全散开。
刚到山门处,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踏碎了山道的寂静。守卫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按刀望去。
宫憬徵脚步一顿,回身。
只见山道转弯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玄衣墨氅,身姿挺拔如松,端坐于通体黝黑、神骏非凡的骏马之上。他面容深刻,眉峰如刀,一双眸子黑沉沉的,不见底,薄唇习惯性地微抿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正是角宫宫主,宫尚角。
他身后跟着十数名同样黑衣劲装的角宫侍卫,押着几辆遮盖严实的马车,车轮沉重,显然载着不轻的货物。一行人风尘仆仆,但队列肃整,无声中透着一股剽悍精干之气。
宫尚角一眼便看到了山门前,那抹霁青色的身影。冰冷的眸光,几乎是瞬间融化,如同春水破开坚冰,流露出清晰可辨的暖意与柔和。他勒住马缰,抬手,身后队伍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几步便走到宫憬徵面前,目光先将他从头到脚快速扫过一遍,见他安然无恙,神色如常,眼底那最后一丝因长途跋涉和江湖纷争带来的疲色与冷厉也消散无踪。
“阿憬。”宫尚角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略带低沉沙哑,却有着不容错辨的温和,“远徵弟弟。”他又对宫憬徵身后的宫远徵点了点头。
“尚角哥哥!”宫远徵欢喜地叫道。
宫憬徵抬眼看他,琉璃眸中映出对方清晰的倒影,那层惯常笼罩的疏离寒霜,在见到此人时,悄无声息地消弭了。“回来了。”他语气平淡,但若仔细听,却能察觉那平淡下的一丝几不可查的松缓。
“嗯。”宫尚角应道,目光落在他手中提着的硕大包裹和漆匣上,微微挑眉,“这是?”
“给紫商姐打的首饰衣裳。”宫憬徵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方才带远徵下山用早膳,顺路取的。”
宫尚角自然知道弟弟不喜羽宫那几位,更不喜凑选亲大典的热闹,下山透气再正常不过。他目光转向宫远徵手里拎着的点心包,语气更缓:“可用好了?我带了江北的‘酥琼叶’和‘蜜酿雕梨’,想着你们或许喜欢。”
宫远徵立刻点头:“用好了!但尚角哥哥带的,定然更好吃!”
宫憬徵没说话,只将手里东西往身旁一递。自然有眼明手快的角宫侍卫上前,恭敬接过。
宫尚角很自然地伸出手,拂去宫憬徵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微不可察的落叶,动作轻柔。“我离开这几日,宫中可有事?”他问,目光却看向宫憬徵。
宫憬徵语气淡漠:“羽宫上蹿下跳筹备选亲,长老院闭门造车修改细则,能有何事。”他瞥了一眼宫尚角身后马车,“此行可还顺利?”
“些许跳梁小丑,已处置了。”宫尚角说得轻描淡写,但熟知他手段的人,皆知那“处置”二字背后的血腥意味。“货物无损,另有些新搜罗的药材和稀奇玩意儿,已分装好,回头让金复送去徵宫。”
“嗯。”宫憬徵点头,转身往山门内走去,“回宫再说。你一路劳顿,需歇息。”
宫尚角与他并肩而行,宫远徵跟在兄长另一侧。角宫的侍卫们训练有素地牵着马、押着车,沉默地跟随在后。留下门口一群守卫,面面相觑,无人敢拦,也无人敢问那马车中是何物。角宫行事,尤其是宫尚角亲自押送之物,在宫门内,本就是除执刃与长老院外,无人可查的禁脔。
踏进宫门,那常年弥漫的、令人不适的雾气似乎又浓重了些。宫尚角下意识地看向身侧之人。却见宫憬徵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并非因雾气,而是因这宫门之内,那无形无质、却更令人窒息的陈腐与压抑。
选亲大典在即,无锋刺客或许已然潜入。而宫门之内,高位者昏聩,无能者尸位,蠢蠢欲动者,又何止一方?
宫尚角眸光微冷,袖中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无论这潭水有多深,风雨欲来何等猛烈,他身侧之人,他必护其周全。任何想伤他、利用他、乃至令他蹙眉之人、之事,他宫尚角,必会亲手一一剔去。
而宫憬徵,感受着身侧之人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热气息,眼底深处,那抹属于上古神祇的、睥睨苍生的冷漠与疯狂,悄然涌动。
这腐朽的宫门,这令人作呕的剧本……呵,既然他来了,那便从根子上,彻底改写了罢。
那些他在意的人,一个都不许伤。
那些碍眼的人与规矩,一样都不必留。
第一步,便从这选亲大典,开始好了。
他无声地勾起唇角,那笑意,妖冶,冰冷,且充满掌控一切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