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正月廿三的夜晚,雨丝如银线斜织,将整个汴京笼罩在一片朦胧水雾中。宋府的朱红大门紧闭,门楣上“宋府”二字在灯笼昏黄的光里若隐若现。
后院的厢房中,烛火摇曳。
宋亚轩立于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清俊面容,眉眼如画,肤白似玉。他抬手轻抚脸颊,指尖冰凉。身上那袭大红嫁衣绣着金丝鸾凤,裙摆层层叠叠铺展开来,艳丽得刺眼。
“二少爷,您当真要如此?”丫鬟小蝶声音发颤,手中捧着的凤冠沉重如铁。
“姐姐已有心上人,若嫁入将军府,便是毁了她一生。”宋亚轩的声音平静如水,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刘耀文乃当朝大将军,手握重兵,从未见过宋家小姐。只需瞒过成亲当晚,翌日我自有脱身之法。”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声,已近子时。
明日便是将军刘耀文与宋府嫡长女宋雨欣大婚之日。这场由圣上钦点的姻缘,早在半年前便已传遍汴京。大将军战功赫赫,宋家世代书香,本是佳话一桩。唯有宋府内院几人知晓,宋雨欣早已与江南书生柳文清私定终身。
“可若是被发现,便是欺君之罪……”小蝶话音未落,便被宋亚轩抬手制止。
“父亲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折腾。姐姐性子柔弱,更受不得牢狱之苦。”宋亚轩转身望向窗外夜雨,大红衣袖如血般垂落,“我自幼习文练武,虽不及刘将军战场厮杀,但自保足矣。况且——”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况且圣上此番赐婚,时机蹊跷。北疆战事刚歇,便急急笼络手握兵权的将军,其中必有缘故。”
小蝶不懂这些朝堂之事,只知二少爷自小聪慧过人,三岁能诗,七岁通晓兵法,若非身为男子,恐怕早已名动京城。如今竟要替姐出嫁,扮作新娘入那虎狼之穴……
“为我梳妆吧。”宋亚轩闭上眼,任由小蝶为他戴上凤冠,珠帘垂落,掩去大半面容。胭脂点上唇,铅粉敷于面,镜中之人渐渐模糊了性别界限,唯余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
寅时三刻,迎亲队伍将到。
刘耀文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玄色喜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剑眉星目,面容刚毅,左颊一道浅疤自眼角延伸至下颌,是两年前北疆血战中留下的印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宋府大门,眼底没有丝毫成亲的喜悦。
这场婚事来得突然。三个月前,北疆大捷的庆功宴上,圣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宋家嫡女赐婚于他。不容推拒,不容迟疑,仿佛早有谋划。
“将军,到了。”副将陈峰低声提醒。
刘耀文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玄色靴子踏在青石板上,雨水四溅。他抬眼望去,宋府门前已站满宾客,宋老爷宋明德拱手相迎,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勉强。
“岳父大人。”刘耀文抱拳行礼,声音沉稳。
“贤婿快快请进。”宋明德侧身让路,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内院闺房中,宋亚轩已盖上大红盖头。眼前只剩一片血红,耳边传来姐姐宋雨欣压抑的啜泣声。
“轩儿,是姐姐对不住你……”
“姐姐莫哭。”盖头下传来宋亚轩平静的声音,“记住,今夜你与柳公子从南门出城,车马已备好,银两都在暗格里。到江南后隐姓埋名,莫要再回汴京。”
“可你——”
“我自有安排。”
门外喜娘催促声起,宋亚轩深吸一口气,由小蝶搀扶着起身。裙摆沉重,迈步时需得格外小心,以免露出破绽。他自幼习武,步履轻盈,此刻刻意模仿女子姿态,倒也不显突兀。
前厅之中,刘耀文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另一端系在新娘手中。他垂眸看去,只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指节分明,不似寻常闺秀那般纤细柔弱。
“吉时到——”司仪高唱。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躬身,宋亚轩都能感受到对面投来的目光,锐利如刀,似要穿透那层红绸,将他看个透彻。他稳住呼吸,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心中却已闪过数十种应对之策。
礼成,送入洞房。
将军府坐落在汴京西侧,占地广阔,府内亭台楼阁气势恢宏,却处处透着军旅之人的简朴刚硬。新房设在东院“听松阁”,院中数棵老松挺拔,在夜雨中沙沙作响。
宋亚轩端坐于喜床之上,听着房门开合,脚步声渐近。一双玄色靴子停在眼前,接着,盖头被一柄未出鞘的剑轻轻挑起。
烛光跃入眼中,宋亚轩抬眸,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刘耀文站在床前,手中握着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剑,剑鞘乌黑,镶着暗金纹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沿的新娘,目光从凤冠移到脸庞,仔细端详。
眼前的“女子”确实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若点朱。只是那眼神太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不似寻常新娘的羞怯不安。
“宋小姐。”刘耀文开口,声音低沉。
“将军。”宋亚轩垂眸,刻意将声音放柔,却仍带着几分清越。
“抬起头来。”
宋亚轩依言抬首,目光不闪不避。四目相对,房中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雨声淅沥。
刘耀文忽然向前一步,伸手探向宋亚轩脸颊。宋亚轩浑身一僵,几乎要抬手格挡,却强自忍住,任由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抚上面颊。
指尖在耳后轻轻摩挲,似在寻找什么。
“将军这是何意?”宋亚轩轻声问,袖中手指已悄然握拳。
“听闻宋小姐擅琴棋书画,是汴京有名的才女。”刘耀文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却又转瞬即逝,“手上却有些薄茧,不知是练琴所致,还是习字所生?”
宋亚轩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幼习琴,指上难免留痕。倒是将军,”他抬眼直视对方,“洞房花烛夜,也要剑不离手么?”
刘耀文低头看了看手中长剑,忽然轻笑一声,将剑置于桌上:“战场习惯,让夫人见笑了。”
那声“夫人”叫得自然,宋亚轩却听得耳根微热。他暗自稳了稳心神,提醒自己此刻身份。
“将军征战沙场,为国为民,妾身敬佩。”宋亚轩说着场面话,脑中飞速思考如何渡过今夜。
按礼,接下来该饮合卺酒。他袖中藏有迷药,本打算在酒中下药,让刘耀文昏睡一夜,次日再寻机脱身。可眼前这位大将军警觉非常,恐怕不易得手。
正思忖间,刘耀文已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酒色澄澈,映着烛光粼粼。
“夫人,请。”他将其中一杯递来。
宋亚轩起身接过,两人手臂交缠,饮下合卺酒。酒液入喉辛辣,他忍不住轻咳一声,脸颊泛起薄红。
“夫人不胜酒力?”刘耀文眼中似有笑意。
“让将军见笑。”宋亚轩垂眸,指尖轻颤着探入袖中,捏住那包迷药。只需一点,混入酒中……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似是瓦片碎裂。
刘耀文眼神一凛,瞬间转身,长剑已然出鞘。几乎同时,三道黑影破窗而入,刀光如雪,直劈而来!
“躲开!”刘耀文一把将宋亚轩推向床后,挥剑迎上。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三名黑衣人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招招直取要害。刘耀文以一敌三,却丝毫不落下风,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战场厮杀磨炼出的杀气。
宋亚轩蜷在床后,透过纱帐缝隙看去,心中暗惊。这三人绝非普通刺客,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新婚之夜行刺将军,幕后主使定非寻常人物。
正思忖间,一名刺客忽然突破刘耀文的剑网,朝床榻扑来。寒光乍现,直刺纱帐之后!
电光石火间,宋亚轩本能地侧身闪避,动作迅捷如电,全然忘了伪装。刺客一刀落空,眼中闪过惊疑,显然没料到“将军夫人”竟有如此身手。
“你——”刺客话音未落,刘耀文已从后方一剑刺穿其胸膛。
鲜血喷溅,染红纱帐。
另外两名刺客见状,互使眼色,同时掷出数枚暗器,趁刘耀文格挡之际,翻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雨之中。
房中重归寂静,只余血腥弥漫。
刘耀文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床榻。宋亚轩仍蜷在原地,大红嫁衣染了血污,凤冠歪斜,珠帘散乱。他抬起头,脸色苍白,眼中却无半分惊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四目相对,刘耀文缓步走近,蹲下身,伸手替他扶正凤冠。
“夫人好身手。”刘耀文缓缓开口,目光如炬,“方才那一闪,若非自幼习武,绝无可能如此敏捷。”
宋亚轩心知已露破绽,却仍强作镇定:“家父恐女子柔弱受欺,自幼请师傅教过些防身之术。”
“哦?”刘耀文挑眉,“不知师从何人?这般身法,便是军中好手也未必能有。”
“江湖师傅,名讳不便透露。”宋亚轩避开他的目光,想要起身,却被刘耀文按住肩膀。
那只手力道不大,却令人无法挣脱。
“宋小姐,”刘耀文贴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气息,“你究竟是谁?”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棂。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射在墙上,交织成一团模糊的影。
宋亚轩抬眸,直视刘耀文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
“将军既然怀疑,何不亲自查验?”
说着,他抬手,缓缓解开嫁衣第一颗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