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4）

长大立场决裂后，旁人都对他们避之不及，唯有君沭次次堵她去路，嘴上针锋相对，眼神却永远黏在她身上，半步不肯挪开；

​明明早已长成挺拔少年，不靠任何人庇护，却依旧借着幼时习惯耍赖撒娇，夜夜缠着她软声央求，非要和她待在同一间卧房，死缠烂打求她点头同意同榻歇息；

​

同床而眠的深夜，她睡得安稳无知觉，君沭却整夜清醒，小心翼翼将她温柔搂抱在怀里，狐尾轻轻圈住她腰腹，把她护得密不透风，生怕她翻身跌落，也生怕一觉醒来她又消失不见；

​

每次打斗对峙，他折扇招式招招凌厉却永远留手，从不会真正伤到她分毫，宁可自己被她的星光盘擦伤，也舍不得让她添一道伤口；

​

她偶尔受寒染恙、身子发弱时，对外冷戾偏执的君沭会瞬间卸下所有锋芒，默默守在她身旁彻夜不眠，偷偷用自身狐力替她温体，眼神温柔得不像对敌的疯子；

​

旁人只要出言诋毁、冒犯她半句，君沭会当场动怒暴走，折扇骨寸寸分裂杀意滔天，唯独对她，再暴躁的戾气都会尽数收敛；

​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林间某类小花，转头君沭就默默走遍整片山林，把花折来藏好，别扭又笨拙地送到她面前，嘴硬不说心意，眼底却满是讨好；

​ 每次她侥幸逃离他的追捕，他从不会暴怒毁林发泄，只会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背影，异色瞳里盛满落寞恐慌，害怕又一次被她丢下；

​

幼时黏着她牵衣角的小习惯从没改，长大之后不敢明目张胆，就借着交手拉扯的空隙，指尖偷偷蹭过她手腕衣角，贪恋片刻触碰温度；

​

就连方才回忆场域里那一巴掌、那一记偏执深吻，也不是一时冲动，是他积攒了十几年藏不住、压不住的满心爱慕终于破笼而出。

一幕幕隐秘细碎的画面轮番映在黑暗里，都是星羊羊当年视而不见、刻意忽略、不敢深究的细节。

星羊羊怔怔望着眼前漂浮的回忆幻境，浑身僵冷在原地，掌心的星星光盘星芒忽明忽暗，心绪彻底乱成一团麻。

红雾慢悠悠收拢流转，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落在她耳侧，字字诛心：

“你看清楚了？不是突然变疯，是他从很早以前，就偷偷把满心满眼的喜欢，全都留给你一个人了呀……”

漫天细碎的回忆幻境还在黑暗里流转，一幕幕藏在时光缝隙里的隐秘细节映在眼前，星羊羊只觉得脸颊骤然发烫，整张脸瞬间红透，从眼尾一路烧到耳尖，连脖颈都染满绯色，呼吸乱得不成章法。

她慌忙偏过头不敢去看幻境里少年整夜小心翼翼将她拥在怀中同眠的模样，指尖死死攥紧掌心的星星光盘，微弱星芒慌乱跳动，衬得她满心无措，心底坚守的防线摇摇欲坠。

红雾缠缠绕绕浮在她身侧，猩红雾气漾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戏谑，空灵缥缈的声线轻轻撞进她耳里，字字都戳中软肋：

“脸红什么？星羊羊，你敢摸着自己的心说——你心里当真一点都没有他？”

星羊羊嘴唇轻轻翕动，想要开口反驳，话语却死死堵在喉咙里，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所有慌乱窘迫全都明明白白写在泛红的眉眼之间。

红雾缓缓漾开更多流光碎影，将那些她刻意隐瞒、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思，一点点摊开在无边黑暗里：

明明两人立场相悖、次次兵刃相向对峙厮杀，可每一次交手对上他那双一红一金的异色眼眸，你总会下意识收缓星光盘的攻势力道，从来都舍不得真正重创伤他分毫。明明嘴上次次冷硬划清界限，将彼此划为死敌，却从来没有一回真正狠心对他痛下杀手，永远只给自己留脱身自保的退路，不肯断他半分生机。

夜深人静独自独处的时候，你总会不受控制晃神走神，脑海里一遍遍浮起幼时他怯生生攥着你的衣角、软软喊你姐姐的模样，翻来覆去久久都无法安眠。方才回忆里他不顾一切俯身深吻你的瞬间，你身躯僵滞怔在原地，第一反应不是拼命挣扎挣脱，心底反倒掠过一丝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异样悸动。

你明明总骂他偏执疯魔、行事越界无度，可亲眼看见他被你一巴掌扇出清晰红指印，眼底只剩痴迷与甘愿时，心口总会莫名泛起浅浅的酸涩与不忍。每一回你侥幸从他身边抽身逃走，身后没了追缠的身影，你非但没有全然的松快解脱，反倒总会下意识回头望向来路，隐隐牵挂他独自滞留在林间的模样。

你的星星光盘生来便能疗愈世间所有伤痛，你嘴上恪守界限不肯心软，背地里却不止一次悄悄动用星力，替他抚平交手留下的浅浅伤痕，这份私心你从来不敢对外言说。旁人只要随口提起君沭的名字，你当下便会心绪大乱失神恍惚，嘴上厉声斥他是疯子，心底却牢牢记得他所有细微习性与偏爱，半点都不曾淡忘。

你拼尽全力想要斩断牵绊、分清姐弟分寸与敌我立场，可从始至终，你都做不到真正漠视他、淡忘他，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深陷孤寂无依。就连方才被困在回忆囚笼里反复辗转徘徊，你一遍遍回放烙印在心的片段，全都是你和他之间最难割舍、缠缠绕绕的旧往羁绊。

温柔又诛人的话语缓缓落定在死寂黑暗里，星羊羊满脸绯红，身子微微发颤，再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言辞，只能任由满心慌乱与藏不住的心思，彻底被红雾拆穿。

红雾幽幽漫开，轻声叹息般道：

“你看啊，你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规矩立场，唯独骗不了你自己的心。你心里，早就装着这个你亲手带大的弟弟了。”

红雾的余音轻轻飘荡在虚空里，渐渐消散：

“回到现实去吧……下一次相遇，你还要继续假装不懂他的心意，还要继续骗自己吗？”

微光包裹住星羊羊的身形，意识渐渐回笼。

她知道，走出这片黑暗之后，她和君沭的追逐不会结束，立场的对立不会消融，姐弟的隔阂依旧存在。

但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那个被她亲手带大、爱她至疯的白发异瞳少年，早已牢牢住进了她心底最深的地方，此生无解，此生难离。

下一瞬，白光乍起，星羊羊彻底脱离黑暗虚空，坠回现实——

而不远处的风里，玄铁折扇轻响，一道偏执又熟悉的身影，早已循着灵魂羁绊，静静等在了她归来的路口。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