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克第一个跳上了岸。
爪子落进湿沙里,脚掌陷下去半寸,凉意从趾缝间渗上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很窄,水流浑浊,看不出深浅,但路马说可以走。
这已经是他们离开方舟后的第三天,沿着方舟北侧的一条旧水道,从陆地与废土的缝隙里穿行,绕开了教会的巡逻。
他某种程度上和灰灰一样,并不喜欢水,和那种滞塞的感觉。但路马说走水路不会留下痕迹,他忍了。
灰灰第二个上岸。他蹲在水边,用机械臂的爪子把水珠刮掉,关节处发出细碎的咔哒声。他的机械臂防水涂层不是原装货,已经有些开裂了,不能长时间泡水。
“还有多远?”灰灰问。
路马最后一个上岸。他不急着甩水,先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设备包。防水布裹得严实,没有渗进去。
“还要再走一段。水越来越浅了,船走不了。”
小克把脚下的沙踢散,露出下面更硬的地层。“这算是废土了?”
“算。”路马收好包,“边缘。再走一天就是真正的废土了。”
小克蹲下来,耳朵转向废土的方向。他听见风声,空旷的、没有遮挡的风声,夹带着极远的、辨认不清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嚎叫,是某种介于二者之间的低频振动。他的耳朵转了转,试图定位它的来源,然后他转向灰灰:“你的那个数据板,还能收到信号吗?”
灰灰把数据板从防水布里取出。它亮了一下,屏幕上的信号线跳了几道细密的波纹,然后又平了下去。
“有信号。但信号很碎,隔着什么东西在试图阻断信号。”
“什么方向?”
灰灰把数据板举起,慢慢转了一圈。信号最强的时候,屏幕上的波纹凝成了一束,指向废土的西南方向。
“这边。”
“和000号的方向一致?”
灰灰沉默了一会儿。
“从现有数据来看,是的。”
路马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他也看着废土的方向,灰褐色的,开阔的,被天空压成一张被拉紧后不肯放松的弓。
“那就走这边。”
他迈出第一步。
小克跟在他旁边,尾巴翘着,耳朵转向不同方向,宛若一对不停转动的天线。灰灰走在最后面,机械臂收拢,爪尖偶尔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线。
废土在他们面前展开,灰褐色的地表上散落着半埋的碎骨和锈蚀的金属碎片。
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步伐正在慢慢对齐,在沉默中找到了彼此的节奏。
小克的耳朵突然转了转。
“你们听见了吗?”
路马停下脚步。“什么?”
“某种…有规律的动静。像是脚步声,但不像我们听到的那样。”
“大概在哪里?”
小克的耳朵转动,指向左前方。
“那边。很远。可能有狼群在移动。”
路马没有追问。他俯下身,把鼻子贴近地面,几秒后站起来。
“水汽被截断了。前面有一道沟壑。也许能顺着它找到路。”
灰灰蹲下来,打开数据板,片刻后合上。目光扫过周围:“信号还是碎,不过,方向是对的。”他看了小克一眼,“你和路马走前面,我居中偏后。保持距离。”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踩在灰褐色的地表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在废土的晨光中很快被风抹平,成了地面上暂留的印记,等着某只狗或者某个比狗更古老的什么,把它们重新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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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停了下来。
000号的光突然从稳定的蓝金色变成了轻微的闪烁。她蹲下来,把爪子按在地面上,指尖传来一阵极轻的振动,断续的,像有东西在地层深处移动,频率不对,不是风,不是水。
“阿奇。”
阿奇从她身后两步的位置跟上来。他的耳朵已经转了半圈,在寻找看不见的声源。他的尾巴从翘着变成了垂落。
“数量很多。”他压低声音,“从西边来的。正在散开。”
“是狼群。”
“是。”阿奇低声确认,“狼群。在狩猎。”
天天站起来,把000号从肩上摘下来,握在爪心里。它的光在她掌心中微微颤动,像一只被握住的小动物在轻轻发抖。
她低声说:“它们在包围我们。”
“正在完成包围。”阿奇已经蹲下来,身体重心下沉,耳朵转动着,指向多个方向,在同时接收好几条信息。
“…不是试探,是正式的围猎队形。”
她看着000号,它的蓝金色光在靠近她心脏时微微亮了一下,但没有移动。
“那就不跑了。”天天的声音很平,“跑不过。”
阿奇站起来,站在她侧前方约两步的位置。他的尾巴压得很低,利刃从指甲缝里滑出来,停在银白色的半截位置。
不需要完全弹出,他知道它们能随时完成剩余的部分。
“跟在我后面。”
“不。”天天说,“跟在我后面。”
阿奇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贴着头皮,胸口的十字架透过毛发发着暖金色的光,她抱000号的姿势不紧不松——不是害怕,是在做准备。
他没有争辩。
他移了半步,站到她侧后方。两颗光,一金一蓝,在废土的黄昏里同时亮着。
第一波狼群出现在距离他们大约二百步的地方。
没有冲锋,反而是停下。它们停得像被按了暂停键:跑动中突然稳住,前爪落地不再移动,尾巴保持水平,恍若一排压在低处的弩箭。
灰褐色的毛皮在渐暗的光线下近似枯草色。它们的排列方式很奇怪,并非传统的半圆围阵,而是三条错位的弧线,中间那条最前,两侧的略靠后,末端各自向内收拢,宛如一张正在被收紧的网。
它们一直在跟着。那个斥候带回去的信息,不是让狼群撤开,是让狼群确定他们只有两只狗。
“他们认出我们了。”天天轻声说。
“认出谁?”
“我。”天天的耳朵贴得更紧了,“他们认识妈妈。在找妈妈的线索。”
狼群没有动。它们在等。等他们动。等一个信号。
一只体型明显更大的狼从弧线正中走出来,站在弧线的最前面。它的毛色比其它狼更深,左耳有一个缺口,是旧伤。它看着天天,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怀里的000号上,然后停在那里。
它认得那个形状。
阿奇的利刃完全弹出了。银白色的,在黄昏的光里像两道被拉直的线。他侧了一步,把自己放在那只狼和天天之间的最短路径上。他看见天天的爪子在微微收紧,绷得很紧,正在忍住某种冲动。
“它认识妈妈。”天天轻声说,“它们在找她。但……不是来找的。是来确认。确认妈妈的东西,还在不在。”
狼没有进攻。它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穿过那三条弧线时,其他狼也跟着它转了过去。
如潮水退向低处,重新没入废土的沉静中。
它们没有回头。一支无声的军队,在黄昏中向废土深处退去,在灰褐色的地平线上消失了。
天天蹲在原地,000号的光从微颤恢复到平稳。“它们认识它。”她说,“妈妈在废土留下过它们认识的东西。”
阿奇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方向,狼群消失的地方,废土重新合拢。
一块被划开的水面,在刀口离开后,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他知道它们会再回来。在它们确认了000号的存在之后,狼群不会只来一次。
“我们还有多久?”他问。
天天沉默了一会儿。000号的光正在转向,指向前方偏左的方向。“还要走几天。但它们会一直跟着。”她顿了顿,“在确认我们确实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继续走吧。就算……这可能,是一条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