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是被阳光晃醒的。
窝棚的布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打在他眼睛上。他眯了眯,往旁边挪了挪。爪子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天天还缩在他怀里,耳朵盖着脸,呼吸很轻。
他的爪子搭在她背上,没收回来。
昨晚的记忆慢慢浮上来。她睡着之后往他这边挪,他把爪子搭上去,然后两颗心脏开始共振——不对,不是心脏。是胸口里的东西。他的那颗,和她的那颗,在黑暗中找到了同一个频率。
现在天亮了,那种共振感还在。但更淡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天天动了一下。她的耳朵从脸上滑开,露出眼睛,眯着看他。
“……早。”她含糊地说。
“早。”
天天眨了眨眼,把脑袋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甩了甩头。她的毛被压出一个凹坑,竖着一撮呆毛。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问。
“你过来的。”阿奇别过脸去,用余光瞄她,“你往我这边挪的。”
天天愣了一下,耳朵动了动。
“……我不记得了。”
阿奇没说话。
天天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窝棚口。外面雾已经散了,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灰布。
“今天天气好。”她说,“多抓点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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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他们去了礁石区。
天天的状态比前几天好。她走路的时候右后腿不再那么明显地让力,抓鱼的效率也高——一上午抓了五条,比她之前一整天的量还多。
阿奇蹲在旁边的礁石上,没下水。他低头看自己的右前爪。
指甲劈了的那几根还没长好,沙土嵌在裂口里,有点疼。但他注意的不是指甲。是指甲下面。
他试着用力,像昨天那样。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他用左前爪摸了摸右前爪的指根。肉垫下面,能摸到一条硬硬的凸起,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指甲根部。像是一根埋在皮下的金属丝。
以前没注意过。还是以前没有?
他不记得。
他用力按了按。不疼,但有点麻。
“你在看什么?”
天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他旁边,甩爪子上的水。
阿奇放下爪子。
“没什么。爪子有点疼。”
天天低头看了一眼。
“你挖的时候太用力了。”她说,“回去我帮你包一下。”
“不用。”
“用。”天天站起来,“走吧,够了。回去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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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们坐在窝棚口吃鱼。
天天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阿奇注意到她吃东西的时候会把食物翻来覆去地看几遍才下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以前也这样吗?”他问。
“什么样?”
“吃东西之前先看半天。”
(忘了自己根本不需要吃啊喂…)
天天低头看着爪子里的鱼。
“忘了。”她说,“可能是习惯。”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阿奇。”
“嗯。”
“你昨天做梦了吗?”
阿奇想了想。
“嗯。”
“什么梦?”
“……一只棕白色的狗。在飞。在空中翻跟头。”
天天的动作停了一下。
“翻跟头?”她重复。
“嗯。翻完低头看我。”
天天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会翻跟头。”她轻轻说。
阿奇看着她。
“你想起来了?”
天天摇头。
“不是想起来。是……我知道我会。”
她放下鱼,站起来,走到窝棚外的空地上。
“你看。”
她后退几步,弓背,屈膝——
然后弹起来。
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她回头看他,耳朵往后贴。
“……没翻好。”她说,“以前不会这样的。”
天天看着她。
“以前是什么样的?”
阿奇想了想。
“以前翻完,会先看我。”
他顿了顿。
“然后笑。”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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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
阿奇帮天天把剩下的鱼挂起来,贝壳堆好。天天又数了一遍——五条鱼,十六个贝壳。和三小时前一样。
“没少。”她说。
“不会少。我们又没吃。”
“嗯。没少。”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堆东西。
阿奇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天天。”
“嗯。”
“你刚才翻跟头的时候……”
“嗯?”
“……没什么。”
天天转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阿奇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他想起梦里那只棕白色可卡颇的眼睛——和天天的一模一样。
“那只梦里的狗,”他说,“和你长得一样。”
天天愣住。
“一样?”
“一样。棕白色,耳朵很大。”
天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我和我妈妈很像,我记得她在照片里的样子。”
阿奇似乎已经习惯了她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聊天逻辑了。
“不是你妈妈,是你。”
天天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碎在上面,像撒了一把盐。
“我记不清她的脸了。”她说,“但记得她抱着我的感觉。暖暖的。像……胸口有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光。现在没有。
但阿奇知道,它会在该亮的时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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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
阿奇想说,这座岛上的磁场很乱,他胸口那个东西对强磁场有反应。
然后天天胸口亮了。
不是爆炸前那种渐强的光——是突发的,像被人按了开关。蓝白色的光从她的皮毛缝隙里透出来,照得她的脸惨白。
天天的耳朵往后贴,背弓起来。
“走远一点。”她说。
阿奇站起来,退了几步。
但不远。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热浪,能闻到焦糊的味道。
天天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点燃的恒星。
然后——
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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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这次没被掀飞。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提前弓低了身体,爪子抠进沙地里。冲击波从他头顶掠过,把他的耳朵吹得翻了过去。
他抬起头,数数。
一。
焦黑的坑里,碎片在飞散。骨骼、血肉、皮毛,像被打碎的灯。
二。
光开始聚拢。碎片停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
三。
倒放。骨骼先回来,白色的,发光的。
四。
肌肉。血管。一层一层。
五。
皮毛。棕白色,耳朵很大。
六。
她回来了。但还没醒。闭着眼睛,蜷在坑底。
七。
八。
阿奇的胸口在发烫。不是昨天那种隐隐的温热——是烫,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盏灯。
九。
他的心跳在加速。不对,不是心跳。是那颗东西在跳。频率很快,快得像在喊什么。
十。
天天睁开眼睛。
她看着天空,看了两秒。然后慢慢转头,看见阿奇蹲在坑边。
眼神是空的。
“你是谁?”她问。
阿奇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慌。
“阿奇。”他说。
天天眨了眨眼。
“阿奇……”她重复,像在尝这个词的味道。
然后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阿奇。”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一样了,“对。阿奇。”
她撑起来,咳了一口灰。
“刚才……我问你了?”
阿奇点头。
“我问你什么了?”
“问我‘你是谁’。”
天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那你怎么答的?”
“阿奇。”
天天点点头。
“那就对了。”她说,“我记得这个名字。”
她站起来,抖了抖毛。腿有点软,晃了一下。阿奇伸爪扶她。
她没躲。
“这次几秒?”她问。
“什么?”
“我炸完到醒来。几秒?”
阿奇想了想。
“十秒。”
天天点点头。
“十秒。”她重复,“上次也是十秒。”
她抬头看着他。
“你数了?”
阿奇点头。
天天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别数了。”她轻轻说。
“为什么?”
“数的时候,你在等。”天天说,“等的时候,会怕。”
阿奇看着她。
“你怕吗?”他问。
天天没回答。她转身,往窝棚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怕。”她轻轻说,“怕你再数的时候,我醒不来。”
阿奇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那我更得数。”他说。
天天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你醒不来的时候,我得知道等了多久。”
天天愣住了。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没说话。
转身继续走。
阿奇跟在她旁边。
两只狗一前一后,踩着月光,走回窝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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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天天睡着之后,阿奇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颗东西还在。温热的,沉稳的,像一颗正在充电的电池。
他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爆炸。没有废墟。没有白色的可卡颇。
只有一片漆黑。
和远处一颗小小的、暖金色的光。
他朝那道光走过去。
走了很久。
光越来越近。
然后他醒了。
天天睡在他旁边,脑袋抵着他的肩窝,耳朵盖在脸上。
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
两颗东西——一颗在跳,一颗在嗡——又在共振了。
他闭上眼睛。
听着她的嗡鸣。
慢慢沉进黑暗里。
这次,他走到了那道光面前。
是一只狗。
棕白色,耳朵很大。
胸口在发光。
她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她说。
阿奇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但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