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孝山市还浸在料峭的春寒里,清晨六点五十分,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厚重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孝山高中的铁栅栏校门缓缓敞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入,书包带勒着肩膀,手里攥着没吃完的早餐,豆浆的甜香、包子的油腻味、路边摊油炸里脊的香气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普通高中最寻常的清晨。
教学楼是一栋老旧的五层建筑,墙面斑驳,墙皮脱落处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走廊的窗户玻璃常年擦不干净,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将外面阴沉的天光滤得更加昏暗。三楼高二(3)班的教室,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早读的铃声还有十分钟才响,教室里充斥着嗡嗡的说话声、翻书声、抄作业的笔尖摩擦声,还有后排男生压低声音打游戏的咒骂。
林辰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却没有落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而是透过那扇蒙尘的窗户,望向教学楼后方那间孤零零的生物实验室。
他总觉得今天的孝山高中,有点不对劲。
不是天气,不是氛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有一根无形的细线,紧紧缠在每个人的喉咙上,呼吸都变得滞涩。
林辰是班里的中等生,性格不算外向,却格外冷静细心,观察力远超同龄人。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家境普通,长相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高中生的沉稳,在班里不算耀眼,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让人下意识地依赖。
他的同桌苏晚,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一块草莓面包塞进抽屉,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白皙的侧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苏晚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性格温柔安静,说话轻声细语,胆子很小,连看到蟑螂都会吓得跳起来,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女生。
“苏晚,别吃了,等下王老师来了要骂的。”林辰压低声音,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苏晚浑身一僵,像受惊的小兔子般抬起头,眼睛圆圆的,带着一丝慌乱:“我……我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太饿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委屈,林辰的心微微一软,不再多说,只是把自己桌肚里的一瓶温牛奶推了过去:“喝这个,顶饿,不容易被发现。”
苏晚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小声说了句“谢谢林辰”,双手接过牛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林辰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又是一颤,赶紧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般轻轻颤动。
教室后排,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声,伴随着男生的狞笑和压抑的抽泣。
林辰皱起眉,转头望去。
是班里的霸凌团伙,为首的张昊,身材高大壮硕,留着寸头,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初中时打架留下的。他是孝山高中出了名的校霸,家里有点钱,父母溺爱,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他身边跟着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把一个瘦弱的男生堵在墙角,正是班里常年被霸凌的对象——周明宇。
周明宇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身材瘦小,性格懦弱,成绩也不好,是张昊最常欺负的目标。此刻,他的书包被扔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张昊正用脚踩着他的手背,脸上挂着残忍的笑。
“喂,穷鬼,昨天让你带的钱,带来了吗?”张昊的声音粗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周明宇疼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摇头:“没……没有,我妈不给我钱……”
“不给?”张昊嗤笑一声,脚下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你是不想给,还是不敢给?看来昨天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啊。”
旁边的跟班附和着笑,伸手揪住周明宇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墙上撞:“昊哥问你话呢,赶紧说!不然今天把你扔去后山喂狗!”
周明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镜被撞歪,镜片上沾了灰尘,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屈辱,却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反抗。
班里的学生们都看到了这一幕,却纷纷低下头,假装看书,没人敢上前阻止。在孝山高中,霸凌是常态,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生们更是明哲保身,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苏晚吓得紧紧抓住林辰的袖子,手指泛白,声音发颤:“林辰,他们……他们又在欺负周明宇,要不要告诉老师啊?”
林辰的眼神沉了沉,他不是没想过阻止,可上次他只是说了一句“别太过分”,就被张昊堵在厕所里揍了一拳,嘴角破了好几天。他不怕疼,却知道,以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对抗张昊。
“再等等,等王老师来了就好了。”林辰只能这样安慰苏晚,也安慰自己。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方的生物实验室。
实验室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景象,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那是生物老师陈敬言的专属实验室。
陈敬言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性格孤僻古怪,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浑浊,很少和学生交流,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他的儿子陈默,也在高二(3)班,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从开学到现在,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陈默和周明宇一样,也是被霸凌的对象,而且比周明宇更惨。他天生患有自闭症,不爱说话,反应迟钝,浑身总是脏兮兮的,身上带着一股奇怪的药味,张昊最讨厌的就是他,经常变着花样欺负他,把他的书烧掉,把他的书包扔进厕所,甚至把他堵在实验室里殴打。
而陈敬言,明明知道儿子被欺负,却从来没有找过学校,也没有找过张昊的麻烦,只是更加频繁地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眼神一天比一天阴沉,像藏着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此刻,陈默正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害怕什么。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紫,脖子上,隐约能看到一块暗红色的淤青,像是被人狠狠掐过。
林辰注意到,陈默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阵低沉的、类似野兽呜咽的怪声,和周围早读的喧嚣格格不入,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的身上,那股药味比平时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像腐烂的水果,又像凝固的血液。
突然,陈默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白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缩小成一个黑点,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懦弱呆滞,而是充满了疯狂的暴戾,像一头被囚禁了许久的疯兽,死死盯着后排正在霸凌周明宇的张昊。
那眼神,太恐怖了。
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只有纯粹的、想要撕碎一切的杀意。
林辰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哪怕是最凶狠的野兽,也没有如此狰狞可怖的杀意。
就在这时,早读铃声刺耳地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喧嚣。
班主任王芳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她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严厉的表情,看到后排的混乱,皱起眉头,呵斥道:“张昊!又在欺负同学!赶紧回到座位上!不然我叫你家长来!”
张昊不屑地撇撇嘴,松开踩在周明宇手背上的脚,啐了一口,带着跟班大摇大摆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路过陈默身边时,还故意狠狠推了一把他的桌子,恶狠狠地骂道:“傻子,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陈默的桌子被推得发出一声巨响,书本散落一地,可他却像没有感觉到一样,依旧死死盯着张昊的背影,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响,嘴角,缓缓溢出一丝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不像口水,更像是……血。
王芳懒得理会陈默,在她眼里,这个自闭症的傻子根本不值得关注,她拍了拍讲台:“好了,开始早读!都拿出语文课本,朗读《离骚》!”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大多有气无力,苏晚紧紧抓着林辰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林辰,陈默他……他好像很不对劲,他的嘴流血了……”
林辰没有说话,目光紧紧锁定在陈默身上。
他看到,陈默缓缓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眼神里的疯狂,愈发浓郁。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血管在皮肤下凸起,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像一条条蠕动的虫子,爬满了他的脖颈和手背。
“咳咳……咳咳咳……”
陈默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声嘶哑刺耳,像破锣在摩擦,每一声咳嗽,都有更多的暗红色粘稠液体从他的嘴角、鼻孔里涌出,滴落在校服上,晕开一朵朵狰狞的血色梅花。
周围的学生察觉到了异常,纷纷侧目,脸上露出嫌弃和恐惧的表情,纷纷往远离陈默的方向挪了挪,生怕被他身上的怪病传染。
“喂,那个傻子是不是快死了?”
“好恶心啊,流的是什么东西啊……”
“赶紧离他远点,别是得了什么传染病!”
议论声此起彼伏,王芳也注意到了陈默的异常,皱着眉走过去,不耐烦地说:“陈默!你怎么回事?不舒服就去校医室,别在教室里影响别人!”
她伸出手,想把陈默从座位上拉起来。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陈默肩膀的那一刻——
陈默猛地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整张脸,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双眼完全被血丝覆盖,只剩下一片猩红,眼球向外凸起,仿佛要挣脱眼眶的束缚;嘴唇乌黑肿胀,牙齿变得尖锐细长,像野兽的獠牙,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皮肤紧绷,青黑色的血管疯狂蠕动,整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再也没有半分人类的样子。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刺耳的嘶吼!
那声音,像指甲狠狠刮过玻璃,像濒死的野兽在绝望咆哮,尖锐得能刺穿人的耳膜,瞬间压过了整个教室的读书声,让所有人都浑身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王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严厉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离陈默最近,清晰地闻到了陈默身上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合着腐烂和血腥的气息,直冲鼻腔,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陈默缓缓站起身,他的身体僵硬无比,关节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每动一下,都发出“咔嚓咔嚓”的骨节摩擦声,刺耳又恐怖。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面前的王芳身上,猩红的眼睛里,只有吞噬一切的欲望。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终于从王芳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转身就想跑,可已经晚了。
陈默猛地扑了上去,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瘦弱的自闭症少年,更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猛兽!
他张开嘴,露出那口尖锐的獠牙,狠狠咬在了王芳的脖子上!
“噗嗤——”
一声清晰的皮肉撕裂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暗红色的鲜血,像喷泉般从王芳的脖子里喷涌而出,溅射到陈默的脸上、身上,也溅射到了旁边学生的课本上、脸上。
温热的、带着腥甜气息的血液,喷了苏晚一脸。
苏晚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脸上沾满了温热的血液,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忘记了,只有极致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亲眼看到,王芳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胡乱地抓着,嘴巴里发出“嗬嗬”的濒死声,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身体不断抽搐,鲜血从脖子的伤口里疯狂涌出,很快就在地上汇成了一滩小小的血洼,染红了灰色的水泥地面,刺得人眼睛生疼。
而陈默,趴在王芳的身上,疯狂地撕咬着她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鲜血,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嘶吼声,嘴角的血滴落在王芳的脸上,画面血腥到了极致,恐怖到了极致。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学生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极致的恐惧,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一幕,大脑彻底宕机,无法思考,无法动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下一秒——
“啊——!!!”
第一声尖叫打破了死寂,紧接着,无数声尖叫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教室,响彻了整栋教学楼!
“杀人了!!!”
“怪物!他是怪物!!!”
“快跑啊!!!”
学生们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恐惧瞬间爆发,他们像没头的苍蝇般四处逃窜,推搡着,拥挤着,哭喊着,有人被推倒在地,被身边的人疯狂踩踏,发出痛苦的哀嚎,却没人敢停下脚步。
桌椅被撞翻,书本散落一地,玻璃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整个教室,瞬间变成了一片混乱的人间炼狱。
林辰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身边吓得浑身僵硬、满脸是血的苏晚,将她紧紧护在身后,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却依旧保持着冷静:“苏晚!别怕!跟我走!快!”
苏晚浑身发抖,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液往下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抓住林辰的衣角,任由他拉着自己,往教室门口跑去。
后排的张昊,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他平日里横行霸道,天不怕地不怕,可此刻看到陈默那怪物般的模样,看到王芳惨死在他的口下,吓得双腿发软,连路都走不动,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裤子上,已经渗出了淡黄色的液体——他被吓尿了。
他身边的两个跟班,更是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根本顾不上他。
陈默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沾满了鲜血,猩红的眼睛扫过慌乱逃窜的学生,最终,锁定了瘫坐在椅子上的张昊。
那是平日里,欺负他最狠的人。
是把他堵在实验室里殴打,把他的头按进马桶,把他的书本烧掉的人。
是他此刻,最想撕碎的人!
陈默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松开已经没了气息的王芳,迈着僵硬扭曲的步伐,朝着张昊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地上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血腥刺鼻,恐怖绝伦。
“不……不要过来……你别过来……”张昊吓得魂不附体,拼命往后缩,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却因为过度恐惧,根本使不上力气,“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你了!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可陈默根本听不懂他的求饶,他的眼里,只有猎物,只有鲜血,只有撕咬的欲望。
他扑了上去,再次张开沾满鲜血的嘴,朝着张昊的肩膀狠狠咬下!
“啊——!!!”
张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凄厉到了极致,传遍了整个走廊。
林辰拉着苏晚,终于挤到了教室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教室里血腥混乱的一幕,看到陈默像怪物一样撕咬着张昊,看到学生们哭喊逃窜,看到地上的鲜血越来越多,汇成一片恐怖的血海。
一股浓烈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冰冷。
他知道,孝山高中,完了。
他们的平静生活,完了。
一场恐怖的末日,已经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彻底拉开了血色的序幕。
而他们,这群还未成年的学生,即将陷入一场无边无际的、充满血腥与死亡的噩梦之中,再也无法逃脱。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其他班级的学生,他们听到了(3)班的尖叫和惨叫,纷纷探出头查看,当看到(3)班门口涌出的、满脸惊恐浑身是血的学生,当看到教室里那只疯狂撕咬的“怪物”时,整个走廊,瞬间被更恐怖的尖叫和哭喊淹没。
恐慌,像病毒一样,以高二(3)班为中心,疯狂地向整栋教学楼,整个孝山高中,飞速蔓延。
没有人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没有人知道,这场由生物实验室里泄露的恐怖病毒,即将吞噬整个孝山市,将整个世界,拖入无边的尸潮地狱。
林辰紧紧护着怀里瑟瑟发抖的苏晚,看着眼前无边的混乱和恐惧,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血腥嘶吼,心脏,沉到了谷底。
他只能紧紧抓住苏晚的手,拼尽全力,往前奔跑。
跑向那未知的、充满死亡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