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是金色的。
清潭学府的校门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没有夸张的烫金校名,只有门柱上简简单单四个字——那是建校时第一任校长亲手题写的,据说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风吹雨打几十年,反倒越发光泽内敛。
杨博文站在门口,拎着行李箱,微微眯起眼睛。
“怎么样,够气派吧?”张函瑞从身后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弯弯,“我跟你讲,清潭的食堂比我们家餐厅还讲究,咖啡厅有十二种手冲,图书馆的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
“你是来上学还是来度假的?”杨博文偏过头,嘴角却弯了弯。
张函瑞直起身,脚踝上的红色脚链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铃铛声,清脆得像九月的风。他抬了抬下巴:“我这是带你提前适应贵族生活。走吧,小杨同学,从今天起,咱俩就是清潭的人了。”
他迈步往前走,铃铛声一路轻响。
杨博文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校园。梧桐大道两侧的树叶开始染上秋意,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远处有喷泉,有人在跑步,有人抱着书本匆匆走过——一切都新鲜得让人微微紧张。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左耳。
空的。
以后会有一枚耳钉在这里。他在心里想。至于为什么是左耳,他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如果有那么一天,有一个人值得他为了对方去做这件事,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博文!”张函瑞在前面喊,“快点,去教务处报到!”
杨博文收回思绪,快步跟上去。
铃铛声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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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篮球馆里,张桂源正把最后一个三分球投进篮筐。
球落地,弹起,被他一把捞住。他掀起球衣下摆擦了把汗,露出紧实的腹肌线条,又随手放下,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桂源哥!”陈浚铭在场边蹦跶,“你今天的命中率百分之百诶!太牛了吧!”
张桂源把球抛给他,笑了笑:“运气。”
“你这要是运气,那我就是天选之子了。”陈浚铭接住球,抱着不撒手,“对了,今天有转学生来诶,听说还是两个。”
“转学生?”张桂源拿起毛巾擦头发,“男的女的?”
“好像都是男的。”陈浚铭眨眨眼,“怎么,桂源哥有兴趣?”
张桂源把毛巾甩肩上,往外走:“我对男人没兴趣。”
陈浚铭在后面喊:“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张桂源头也不回:“篮球,和能让我安静吃饭的地方。”
陈浚铭撇撇嘴,抱着球跟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十分钟后,张桂源就会遇见那个让他从此再也无法“安静吃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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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会办公室里,左奇函正翘着腿坐在会长专属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左会长,”副会长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来,“今天有两个转学生,资料发你邮箱了。”
“嗯。”左奇函应了一声,没动。
“你不看一下?”
“急什么。”左奇函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插兜看着外面,“人来了自然会见到。提前看照片,万一长得不好看,见面的时候失望怎么办?”
副会长无语:“……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左奇函回过头,笑得张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生得好看,眉眼间有一种被宠大的少爷才有的自信和漫不经心,偏偏又不惹人讨厌——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傲慢,只有对这个世界的兴趣。
副会长叹了口气:“行吧,你高兴就好。”
左奇函没回话,目光落在窗外梧桐大道的尽头。
那里,有两个身影正朝教务处走去。一个走在前面的,脚踝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另一个走在后面的,背挺得很直,步伐不紧不慢。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左奇函莫名盯着那个后面的身影看了好几秒。
“走了。”他忽然说。
副会长抬头:“去哪儿?”
“食堂。”左奇函已经走到门口,“听说今天新来了个甜品师傅,我去验收一下。”
门关上。副会长对着电脑嘀咕:“验收甜品?你是会长还是美食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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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张函瑞正对着琳琅满目的甜品窗口发出夸张的惊叹。
“博文!你看这个提拉米苏!这个芝士蛋糕!这个——”
“看见了。”杨博文打断他,语气平淡,眼里却有笑意,“你能不能先把正事办了再吃?”
“正事?”张函瑞眨眨眼,“填表?那不急,先吃。”
“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吃的?”
“两不误嘛。”张函瑞拉着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你先坐着,我去排队,咱俩一人一块,我请客。”
杨博文看着他一溜烟跑走的背影,听见那串铃铛声渐行渐远,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他垂着眼,安静地等着。
然后有人坐到了他对面。
杨博文抬头。
一个男生坐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看着他。那男生长得很好看,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张扬,像是习惯了被注视,也习惯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但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却莫名有一种专注。
“这位置有人。”杨博文说。
“我知道。”左奇函喝了口咖啡,“你朋友去排队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坐一会儿就走。”
杨博文看着他,没说话。
左奇函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目光光明正大地落在他脸上。
“你是转学生?”他问。
“……嗯。”
“哪个班的?”
杨博文沉默了两秒,还是回答了:“高一三班。”
“巧了。”左奇函弯了弯嘴角,“我也是三班的。”
杨博文愣了一下。
左奇函伸出手:“左奇函,学生会会长,顺便也是你的同班同学。欢迎来清潭。”
杨博文看着那只手,顿了顿,握上去:“杨博文。”
“杨博文。”左奇函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好名字。”
杨博文收回手,垂眼:“谢谢。”
左奇函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忽然问:“你戴耳钉吗?”
杨博文抬头,微微皱眉:“什么?”
“你的左耳。”左奇函指了指,“没有耳洞。但我觉得你戴耳钉应该挺好看的。”
杨博文怔了一下,没说话。
这时,铃铛声由远及近。
“博文!”张函瑞端着两个盘子跑过来,“我抢到最后两块提拉米苏!你——诶?”
他看见左奇函,愣了一下。
左奇函站起来,冲杨博文笑了笑:“走了。教室见,小杨同学。”
他转身离开,经过张函瑞身边时,目光在他脚踝的红色脚链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张函瑞坐到杨博文对面,压低声音:“谁啊?你认识?”
“……不认识。”杨博文低头看着面前的提拉米苏,耳尖有点热,“他说他是我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张函瑞咬了口蛋糕,含糊不清地说,“长得还挺帅的嘛。就是笑得有点欠揍。”
杨博文没接话。
他低头吃蛋糕,却发现自己莫名记住了那个人的名字。
左奇函。
还有那句“小杨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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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
张函瑞拉着杨博文在学校里瞎逛,美其名曰“熟悉环境”,实际上是在找拍照好看的地方发朋友圈。
“博文你看这个楼梯!光影绝了!”
“博文你站那儿,我给你拍一张!”
“博文——”
杨博文任他折腾,偶尔配合地站过去,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闹。
铃铛声一路跟着他们,细碎又轻快。
最后,他们走到一栋楼的顶层。
门是虚掩的,推开来,是一个天台。
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天台的视野很开阔,能看见整个校园,远处的操场、图书馆的尖顶、梧桐大道的尽头——
还有两个人。
一个靠着栏杆站着,手里转着篮球;另一个坐在栏杆上,双腿悬空晃荡,手里拿着什么在翻。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看过来。
坐着的那个先笑了:“哟,新面孔。”
站着的那个没说话,目光落在张函瑞身上——或者说,落在他脚踝上那根红色脚链上。
铃铛声在风里轻轻响着。
张函瑞愣了一下,也笑了:“你们也是这学校的?”
“不然呢?翻墙进来打篮球?”坐着的那个跳下栏杆,走过来,打量他们一眼,“高一新生?还是转学生?”
“转学生。”张函瑞大大方方地说,“今天刚报到。我叫张函瑞,这是我朋友杨博文。”
“张桂源。”站着的那个终于开口,目光从张函瑞脚踝移到他脸上,“篮球社社长。”
“我是左奇函。”坐着的那个——现在站起来了——走到杨博文面前,弯了弯嘴角,“又见面了,小杨同学。”
杨博文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橘红,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嗯。”杨博文应了一声,移开目光。
左奇函也不在意,转身走到栏杆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站这儿看。清潭的夕阳,是整个城市最好的。”
张函瑞拉着杨博文走过去。
四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
风很大,吹乱了头发。
张函瑞的脚链一直在响,细碎的,轻快的,像某种伴奏。
张桂源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红绳,忽然问:“你这脚链,一直戴着?”
张函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笑了:“对啊,一直戴着。好看吧?”
“……吵。”张桂源说。
张函瑞挑眉:“你耳朵这么灵?这声音可小了。”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根脚链。
左奇函在旁边笑了:“桂源,你是不是看上人家的脚链了?想要同款?”
“闭嘴。”张桂源面无表情。
杨博文弯了弯嘴角,没出声。
左奇函看见他那个笑,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趟天台没白来。
夕阳终于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缕橙红色的光。
左奇函忽然开口:“你们转学生,以后打算一直留在清潭?”
“应该是吧。”张函瑞说,“读完中学读大学,反正都是这里。”
“那挺好。”左奇函转头看着杨博文,“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小杨同学。”
杨博文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秒,说:“……嗯。”
张函瑞在旁边嘀咕:“你怎么一直叫他小杨同学?”
左奇函笑了:“因为好听。”
张函瑞:“……”
张桂源在旁边忽然说:“走了,天黑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张函瑞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铃铛声在风里轻轻响着。
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左奇函也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杨博文:“明天见,小杨同学。”
杨博文看着他走进门里,消失在黑暗中。
张函瑞凑过来:“这人挺有意思的。”
杨博文没说话。
风还在吹,铃铛声还在响。
他抬手碰了碰左耳。
空的。
但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要打耳洞,那一定是左耳。
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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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