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钟期遇从印刷厂出来时,感觉天旋地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额头的伤口在闷热的空气里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冒烟,眼前时不时闪过一片黑雾。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弯下腰,剧烈地干呕了几声,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连续几天高强度的白天黑夜连轴转,睡眠严重不足,加上巨大的精神压力,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刚才在厂里,他校对着校对着,眼前的手稿忽然变成了游动的、模糊的黑点,他不得不停下来,趴在桌子上缓了好几分钟,才没在吴老板面前晕倒。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摸索着掏出来,屏幕碎裂的裂纹几乎要割裂开短信的内容。是医院发来的催费通知,冷冰冰的措辞,提醒他预交费用即将用完,请尽快续费,否则将影响后续治疗。
又来了。像一条冰冷的鞭子,再次抽打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神经上。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将手机塞回口袋。他走到路边一个小卖部,用身上仅剩的几块钱,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拧开,冰冷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却无法浇灭心底那簇焦灼的火焰。
还剩两天。距离医院最后的期限,还剩两天。而他手里的钱,距离那个数字,依旧遥不可及。
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活。码头夜班的工头昨天就隐晦地提醒他,他这状态不适合再干重活了。印刷厂的急件也接近尾声,吴老板虽然人好,但也不可能无限度地给他“特殊照顾”。劳务市场那些日结的零工,挣得太少,杯水车薪。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刺痛,额头的伤口更是突突地跳着疼。汗水浸湿了他后背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散发着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经过一个街心公园时,他看到一群孩子正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年轻的父母坐在长椅上,微笑着看着。草坪边缘,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慢悠悠地打着太极。阳光,绿树,欢笑,安宁……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如此平常、如此温暖、又如此遥远的画面。
钟期遇停下脚步,站在公园栅栏外,静静地看着。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也被这平凡的温暖,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也曾有过这样平常的午后吗?似乎有,又似乎没有。记忆太模糊了,被后来太多的苦难和挣扎冲刷得面目全非。
他只记得,小时候,母亲也曾牵着他的手,在类似的地方散步。阳光很好,母亲的手很暖。后来有了弟弟,他就牵着弟弟的手。弟弟小时候很爱笑,眼睛亮晶晶的,跑起来像只撒欢的小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阳光不再温暖,牵手变成了负担,笑容变成了奢侈品?是从父亲离开?是从母亲生病?是从他们被迫辍学打工?还是从……他们发现自己对彼此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兄弟的界限,变成了这世间最不容于世的罪孽?
他不知道。苦难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早就将他们牢牢罩住,一点点收紧,直到窒息。
一阵眩晕再次袭来,他连忙扶住粗糙的栅栏,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他再睁开眼时,那群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已经离开了,草坪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个打太极的老太太,还在不疾不徐地做着动作,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停滞了。
钟期遇看着那个老太太,看着她脸上那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安宁,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羡慕。他羡慕她可以安然地老去,羡慕她拥有这样平常而宁静的午后,羡慕她不必为明天、为两万块钱、为弟弟的生死而焦灼绝望。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阳光和安宁,继续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虚浮,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早已迷失方向、却依然被某种执念驱使着前行的旅人。
2.
推开病房门时,钟期遇愣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钟期归没有像往常一样躺着,而是半靠在摇起的床头,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
几天下来,他的气色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但依旧消瘦,眼神里沉淀着某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的东西。他看到钟期遇,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那点亮光就被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覆盖。他的目光,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快速而仔细地在钟期遇身上扫过,从他凌乱的头发,额头上那块有些发黄的纱布,苍白憔悴、眼下乌青浓重的脸,洗得发白却沾着油墨和灰尘的旧衣服,一直看到他沾着污渍、微微颤抖的手。
但这一次,钟期归没有流泪,也没有问“疼不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落在寂静的病房里,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钟期遇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哥,”钟期归开口,声音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嘶哑虚弱,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钟期遇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温柔,“你坐下。”
钟期遇依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有些不敢看弟弟的眼睛,那里面太静,太深,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强撑和狼狈。
“把手给我。”钟期归又说,伸出了那只没有打石膏、但还贴着留置针头的手。
钟期遇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自己那只沾着油墨、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污垢、布满了细碎伤口和老茧的手。他的手很脏,很粗糙,和他清秀的容貌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一擦,但钟期归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少年的手依旧有些凉,但很稳,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的温柔。他拉着钟期遇的手,放到自己盖着的白色薄被上,然后,用另一只打着石膏、不太方便的手,很笨拙地、一下一下,抚摸着钟期遇手背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和薄茧。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划过那些粗糙的皮肤。从手背,到手腕,到小臂上被化肥袋磨出的、已经结痂的擦伤。他低着头,目光专注地看着那些伤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钟期遇被他这样抚摸着,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一股混杂着酸楚、羞愧、温暖和一种更深沉悸动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他想抽回手,想说自己脏,想说这些伤不要紧,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任由弟弟用那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温柔,触摸着他身上这些为生活挣扎留下的、丑陋的印记。
“这里,”钟期归的指尖停在他小臂上一道比较深的、尚未完全愈合的划伤上,声音很轻,“是搬东西划的?”
“……嗯。纸箱的边,有点锋利。”钟期遇低声回答,声音干涩。
“这里,”指尖移到手背上一块颜色较深的、圆形的烫伤旧疤,“是以前……在餐馆打工,油溅的?”
“……嗯。”
“这里,”又移到虎口处一个厚厚的、硬硬的茧子,“是拿笔拿的?还是……扛东西磨的?”
“……都有。”钟期遇的喉咙哽了一下。弟弟记得。记得他手上每一处伤疤的来历。那些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微不足道的伤痛,弟弟却都记得。
钟期归没有再问,只是继续沉默地、一遍遍抚摸着那些伤痕。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仿佛想用指尖的温度,去抚平那些苦难留下的痕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和钟期遇伤痕累累的手上,将那一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和那些陈旧的、新鲜的、交织在一起的、属于生存的烙印。
“哥,”过了很久,钟期归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钟期遇,那双总是盛满依赖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让钟期遇心碎的、近乎悲壮的清澈和坚定,“我们……不治了,好不好?”
钟期遇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行!期归,你别再说这种话!钱的事,哥会……”
“哥,你听我说完。”钟期归打断他,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不是怕死。真的。躺在这里,每天打针,吃药,看着你为了那点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哥,我心里比死还难受。”
他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继续说:
“我看着你手上的这些伤,看着你额头上的纱布,看着你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累……哥,我在想,我这条命,是不是真的值得你付出这么多?是不是真的值得你……去那种地方,做那种事?”
“我没有!”钟期遇猛地提高声音,急切地否认,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期归,我没去!我真的没去!那两万块,是吴老板借给我的,真的!我只是……只是在码头找了份夜工,在印刷厂多接了点活……我就是累了点,真的,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他知道自己的谎言有多拙劣,多苍白。码头夜工,印刷厂兼职,能在这短短几天挣到两万块?弟弟不傻。但他必须否认,必须斩断弟弟那可怕的、接近真相的猜测。他不能让弟弟知道,他曾经站在“夜来香”的门口,几乎就要踏进去。他不能让弟弟知道,他为了那点渺茫的希望,差点把自己卖进了地狱。
钟期归看着他急切慌乱、眼神闪躲的样子,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却清晰:
“哥,不管那钱是怎么来的,我都不要了。我不治了。我们出院。欠的钱,我们慢慢还。你去哪里打工,我就跟你去哪里。我能动,我能干活。我们一起,总能活下去。就算……就算活不长,也没关系。至少,我们在一起。不用你一个人,扛下所有。”
“不行!”钟期遇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栏才站稳。他看着弟弟,眼睛赤红,语气激动得近乎凶狠,“钟期归!我告诉你,不准再说‘不治了’!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妈的!是我的!我不准你放弃!听见没有!”
他剧烈的反应,让钟期归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
钟期遇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用袖子,很轻、很轻地,擦去弟弟脸上的泪水。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期归,”他的声音低下来,嘶哑,疲惫,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容动摇的执着,“你记不记得,妈走的时候,说过什么?”
钟期归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妈说,我们是兄弟,是骨血,要互相扶持,一辈子都不能分开。”钟期遇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母亲的话,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砸在两人心头,“她说,让我照顾好你。我答应过她的。”
他握住弟弟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通过这只手,传递过去。
“所以,你不准放弃。你的命,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命。如果你没了,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和自己极像、此刻却盛满了泪水、痛苦和全宇宙最重依赖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给我好好活着。用尽力气,也要活下去。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南方,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租个小房子,有窗户朝南的那种。我上班,你上学。晚上,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周末,我们去公园,去河边,去看电影……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事,要一起做。你答应过我的,不能反悔。”
他在描述一个梦,一个美好得近乎虚幻、遥不可及的梦。但此刻,这个梦,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对抗冰冷现实的浮木。
钟期归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簇即使疲惫到极点、即使绝望到深渊、却依然不肯熄灭的、固执的、为他而燃烧的火光。看着他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额头上那块刺眼的纱布,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伤痕累累却异常温暖的手。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滚烫的誓言和那眼中不肯熄灭的火,一点点融化,一点点驱散。
他知道,哥哥不会放弃。就像他也不会放弃哥哥一样。
这条路,是他们一起选的。是罪孽,是深渊,是不归路。但既然选了,就只能一起走下去。走到黑,走到死,走到生命的尽头。
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汹涌,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嗯。”他哽咽着,用力回握住哥哥的手,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许下一个生死与共的承诺,“不反悔。哥,我们一起……活下去。”
阳光静静地流淌,将两人紧握的手和依偎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悲壮的光晕里。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人间的苦难从未停止。但在这小小的病房里,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用最不堪的方式联结,又用最滚烫的誓言互相支撑,在绝境的废墟上,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彼此心中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