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很闷,很暗,只有引擎单调的轰鸣声,和胖子司机断断续续哼着的小调。深色车窗膜将世界隔绝成一块模糊流动的色块,偶尔有路灯光芒划过,在钟期遇脸上映出转瞬即逝的惨白条纹,像一道道裂痕。
钟期归紧挨着他坐着,肩膀贴着肩膀,大腿抵着大腿。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两层衣料传来,滚烫,鲜明,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颤抖。钟期遇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冷汗,濡湿的,冰凉的,但手指死死扣着他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车子拐进一条更暗的巷子,两旁的建筑低矮破败,像是城市的疮疤。最后停在一个锈蚀的铁门前,门上挂着块看不清字迹的木牌。
“下车。”副驾驶的瘦子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垃圾堆的酸腐气。
钟期遇深吸一口气,捏了捏弟弟的手,然后松开。他先下车,脚踩在潮湿黏腻的地面上。钟期归跟着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钟期遇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
“走。”胖男人不耐烦地挥手,率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里面是个院子,很小,堆满了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衣物,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像吊死鬼的衣衫。正对门有间平房,窗户糊着报纸,透出昏黄摇晃的光。
胖男人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呛得人咳嗽。屋子中间摆着张油腻的方桌,围着几个正在打牌的男人,个个敞着怀,露出或肥腻或精瘦的胸膛。听到动静,他们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某种令人不适的兴味。
“老刘,这俩就是你说的黑户?”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叼着烟,眯眼打量钟期遇和钟期归,“啧,长得还挺齐整。多大了?”
“大的十九,小的十七。”胖男人——老刘——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花生米扔进嘴里,“没暂住证,没固定住处,在城西那个地下室窝着。”
“学生?”刀疤脸问。
“大的像,小的……”老刘的目光在钟期归身上转了转,“不像。野着呢,刚才还想动手。”
“哟,还是个刺头。”另一个光头男人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喜欢。带过来看看。”
瘦子推了钟期遇一把。钟期遇站着没动,只是把钟期归往身后挡了挡。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打牌的人都停了动作,目光集中过来。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将屋里每个人的脸映得明灭不定,像一群在暗处窥伺的鬣狗。
“小子,你挡什么呢?”刀疤脸慢悠悠地站起来,踱到钟期遇面前。他比钟期遇高半个头,身材壮实,带着一股浓重的烟酒和汗臭混合的气味,“怕我们把你弟弟吃了?”
钟期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很冷,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问你话呢!”刀疤脸突然提高音量,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钟期遇脸上。
“他是我弟。”钟期遇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子里异常清晰,“有什么话,跟我说。”
“跟你说?”刀疤脸嗤笑,伸手去拍钟期遇的脸,“你算老几?一个黑户,我他妈……”
他的手没碰到钟期遇。钟期归突然从哥哥身后窜出来,狠狠撞在他肚子上。刀疤脸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两步,撞翻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操!”刀疤脸站稳,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抬脚就踹。
钟期遇反应更快,一把将弟弟扯到身后,硬生生用肩膀受了这一脚。力道很大,他闷哼一声,倒退几步,撞在墙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哥!”钟期归眼睛瞬间红了,又要冲上去,被钟期遇死死拉住。
“都他妈的给老子住手!”老刘一拍桌子站起来,花生米撒了一地,“反了天了!在老子的地盘上动手?!”
屋里其他几个人也站了起来,围拢过来。空气骤然绷紧,像拉到极限的弓弦,一触即发。
钟期遇把弟弟护在身后,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目光缓缓扫过围上来的几张脸。有狞笑,有不屑,有看好戏的戏谑。他知道,今天很难善了。这些人不是什么正经街道办的,更像地头蛇,收容黑户,榨取价值,或者……有别的用途。
“我们没钱。”钟期遇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刚来,找不到工作,没地方住。那地下室也是今天才租的。如果这里不能待,我们现在就走。”
“走?”刀疤脸揉着肚子,阴恻恻地笑,“打了老子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刀疤脸上下打量他,目光像黏腻的舌头,舔过他的脸,脖子,身体,“看你俩细皮嫩肉的,也不是干粗活的料。这样吧,给你们指条明路。”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喷在钟期遇脸上:“我认识几个老板,就喜欢你们这样的,年轻,干净,长得还像。去陪几次,钱就有了,住处也有了。怎么样,考虑考虑?”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一根一根钉进钟期遇的耳朵里。耻辱和怒火在胸腔里炸开,烧得他眼前发黑,喉咙发甜。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钟期归身体瞬间僵直,呼吸变得粗重,抓着他胳膊的手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不行。”钟期遇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
“不行?”刀疤脸挑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你们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要么留下点东西,一只手,或者一条腿。自己选。”
空气死寂。灯泡滋滋的电流声,屋外野猫的叫声,还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诡异而恐怖的背景音。钟期遇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他缓缓松开抓着钟期归的手,往前迈了一小步,将弟弟完全挡在身后。这个动作很小,但意思很明确。
刀疤脸笑了,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抓住钟期遇的胳膊,把他按在墙上。墙面粗糙冰冷,碎屑硌得生疼。另一个人去抓钟期归。
“放开我哥!”钟期归嘶吼,拼命挣扎,但他太瘦弱,很快被制住,脸被按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钟期遇看着弟弟,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屈辱和愤怒交织的表情,看着他被扭曲的、不断开合的嘴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刀疤脸走到他面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弹簧刀,刀刃弹开,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冰冷的、残忍的光。
“小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刀疤脸用刀尖轻轻拍了拍钟期遇的脸颊,冰凉锋利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是去陪客,还是留下点零件?”
钟期遇闭上眼睛。母亲的脸在黑暗中浮现,温柔,哀伤,她说:“你们是兄弟,是骨血,要互相扶持,一辈子都不能分开。”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刀疤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要动,动我。别碰我弟。”
刀疤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钟期遇,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抬手,刀尖抵在钟期遇的颈侧,冰冷的锋刃紧贴着跳动的脉搏。
“有骨气。”刀疤脸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那我就先从你开始。”
刀刃微微用力,皮肤传来刺痛,温热的液体渗出,沿着脖颈缓缓流下。钟期遇咬紧牙关,死死瞪着刀疤脸,瞳孔里映出对方扭曲的面孔,和那越来越近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就在刀疤脸的脸几乎要凑到他眼前时,被按在桌上的钟期归突然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钳制,抓起桌上一个空酒瓶,狠狠砸在制住他的那个人头上。
砰!酒瓶碎裂,那人惨叫着捂头倒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钟期归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赤红着眼睛,握着半截尖锐的碎酒瓶,冲向刀疤脸。
“我杀了你——!!”
刀疤脸下意识转身,松开了钟期遇。钟期遇趁机挣脱,但来不及了。屋里其他人反应过来,扑向钟期归。混乱,扭打,咒骂,东西摔碎的声响,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钟期遇看见弟弟被好几个人按住,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瘦弱的身体上。看见他手里的碎酒瓶被打掉,看见他脸上、身上迅速浮现出青紫和血迹。看见他被打倒在地,却仍像受伤的野兽一样,蜷缩着,嘶吼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眼睛死死盯着钟期遇的方向,里面是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执念,和一种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滚烫的东西。
那眼神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凿进钟期遇的心脏,凿碎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忌,所有摇摇欲坠的防线。
“别打他——!!”钟期遇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吼叫,扑过去,用身体护住钟期归。拳脚落在他的背上,肩上,头上,很疼,但他感觉不到了。他只感觉到怀里弟弟身体的颤抖,听到他压抑的、痛苦的呻吟,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他紧紧抱着钟期归,用自己整个身体覆盖住他,像母兽护着幼崽,像绝望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世界在旋转,在轰鸣,在崩塌。只有怀里这个滚烫的、颤抖的身体是真实的,是重要的,是他可以为之放弃一切、毁灭一切的、唯一的真实。
混乱中,不知谁撞翻了桌子,那盏摇晃的灯泡啪地一声碎裂,屋里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勾勒出模糊扭打的人影和飞扬的尘土。
“操!灯灭了!”
“抓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黑暗带来了混乱,也带来了机会。钟期遇在绝对的黑暗和混乱中,凭着本能,死死抱着钟期归,凭着记忆里门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有人抓住他的脚,他狠狠踹开;有人挡在面前,他低着头不管不顾地撞过去。
他撞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口鼻。他不敢停,不敢回头,抱着怀里的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冲进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身后传来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但渐渐远了,被风声,被自己如雷的心跳,被怀里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淹没。
他跑,拼命地跑,漫无目的,只想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巷道错综复杂,像迷宫,他跌跌撞撞,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和手掌擦破,火辣辣地疼,但他感觉不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带着弟弟跑,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跑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他们的地方。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终于支撑不住,在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更深的巷子死角,力竭地跪倒在地。但他仍然紧紧抱着钟期归,用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将弟弟完全护在怀里,警惕地、急促地喘息着,望向巷口那点亮光的方向。
没有人追来。只有风声呜咽,像冤魂的哭泣。
危险暂时远离,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剧烈的疼痛和冰冷的恐惧才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钟期遇浑身都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低下头,借着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丝微光,看向怀里的钟期归。
少年脸上全是血污和淤青,眼睛紧闭,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嘴唇苍白干裂,嘴角还在渗血。他的一只手无力地垂着,手腕上白天包扎的布条早已散开,露出下面狰狞的、还在渗血的伤口——那是高利贷那晚留下的,刚刚的扭打无疑让它雪上加霜。
“期归……期归?”钟期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轻轻拍打弟弟的脸颊,触手滚烫,“醒醒,别睡,看看我……”
钟期归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慢慢聚焦在钟期遇焦急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气音,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
“别说话,别动。”钟期遇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擦血,但手上也全是灰土和血污,越擦越脏。他慌乱地扯下自己相对干净些的里衣下摆,想给弟弟按住伤口,却发现他身上的伤太多了,根本无从下手。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一寸一寸,淹过头顶,让他窒息。他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弟弟,看着这个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却一次次被他拖入更深泥沼的人,看着他们走投无路的绝境,看着这个对他们满怀恶意的世界……一直强撑的、名为“冷静”的外壳,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混着脸上的血污,砸在钟期归苍白的脸上。钟期遇咬住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但破碎的哽咽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压抑的,痛苦的,像一个走到绝境的孩子,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对不起……期归,对不起……”他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是哥没用……是哥没保护好你……对不起……我们不该来这里的……不该活着的……是我拖累了你……”
他哭得浑身发抖,抱着弟弟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像要把对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个世界的残酷,恨命运的无情。他觉得自己像个黑洞,不断地吞噬着弟弟的生命和希望,却给不了任何回报。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颤抖着,却异常用力地,抚上了他的脸。
钟期遇浑身一震,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钟期归正看着他。少年脸上是伤,是血,是污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簇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那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一种滚烫的、让钟期遇心脏骤停的东西。
“别哭……”钟期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气息微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哥……别哭……”
他指尖颤抖着,笨拙地、一点点地擦去钟期遇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此刻周遭的肮脏、危险、狼狈格格不入。
“不是……你的错……”钟期归看着他,目光紧紧锁住他,像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是我……是我非要跟着你……是我拖累你……是我……”
“别说了。”钟期遇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眼泪更加汹涌,“不是的,都不是……我们谁都没错,错的是他们,是这个世界……”
钟期归摇了摇头,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但他仍看着钟期遇,目光灼热,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毁灭的炽烈。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更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
“嗯?”
钟期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巷子深处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和他们彼此粗重艰难的呼吸。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勾勒出两人紧紧相拥的轮廓,和脸上交错的泪痕与血污。
然后,钟期归很慢、很慢地,仰起了脸。
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又像是遵循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将自己的嘴唇,颤抖着,印上了钟期遇的。
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一个情欲的吻。它生涩,冰凉,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泪水的咸涩,甚至因为钟期归的颤抖和虚弱,只是一个笨拙的、短暂的碰触。
但对钟期遇来说,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黑暗,劈碎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伦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拉长、碎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弟弟嘴唇的柔软和冰凉,能尝到那上面铁锈般的血腥,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的巨响,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这是一个禁忌的、不该存在的吻。来自他的亲弟弟。在他们最狼狈、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刻。
理智在尖叫,在怒吼,在拉响刺耳的警报,告诉他这是错的,是罪恶的,是不被允许的,是足以将他们打入更深地狱的业火。他应该立刻推开,应该怒斥,应该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这畸形的萌芽。
可是……
可是当他看到钟期归闭着眼睛、长睫颤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绝望和虔诚时;当他感觉到弟弟贴着自己嘴唇的、那微不可察的、全然的依赖和信任时;当那些共同经历的苦难、相依为命的温暖、彼此眼中唯一的亮光、以及刚刚几乎失去对方的恐惧……所有画面、所有情绪、所有滚烫的共生共死的羁绊,都在这一刻轰然涌上心头,汇聚成一股汹涌的、足以摧毁一切堤坝的洪流——
他推开的手,僵在了半空。
然后,在钟期归因为他的僵硬和沉默而开始退缩、睫毛颤动得更厉害、嘴唇即将离开的刹那——
钟期遇闭上了眼睛。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弟弟更用力地按向自己,然后低下头,狠狠地、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和疯狂,回吻了上去。
不再是浅尝辄止的碰触。这是一个真正的吻,凶狠的,掠夺的,带着血腥气和眼泪的咸涩,带着长久压抑后突然爆发的、扭曲而炽烈的情感,带着一种“即使前方是地狱也要一起坠落”的孤注一掷。
他撬开钟期归的牙关,舌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侵入,纠缠,吮吸。钟期归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身体先是一僵,随即以一种惊人的顺从和渴望软了下来,甚至生涩地、试探性地开始回应。他的手从钟期遇脸上滑下,紧紧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料,抓得指节发白。
这个吻漫长而混乱,像一场无声的战争,又像一场绝望的救赎。他们在彼此的口腔里尝到了血的味道,泪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灼烧灵魂的东西。呼吸被掠夺,思绪被搅碎,整个世界都远去了,只剩下这个肮脏的巷角,寒冷的夜风,和这个禁忌的、滚烫的、将他们彻底绑在一起的吻。
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钟期遇才喘息着松开。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钟期归的眼睛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光,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红肿,微微张开,还在轻轻颤抖。
钟期遇也看着他,看着弟弟脸上未干的泪痕,红肿的唇,和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明亮得过分的眼睛。那里有惊愕,有茫然,有未褪的情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全然的归属和确认。
他伸出手,用拇指缓缓擦过钟期归湿润红肿的唇角,动作带着事后的温存,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这下,”钟期遇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吻后的余韵和一种奇异的坚定,“我们真的……只有彼此了。”
钟期归看着他,眼睛一眨,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但这次,他笑了。一个很浅的,带着疼痛,却异常真实的笑容。他点了点头,更紧地抱住了钟期遇,把脸深深埋进哥哥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无比清晰:
“嗯。只有彼此了。”
巷子深处,寒风依旧。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冷漠地闪烁。但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肮脏冰冷的角落,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少年,用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斩断了与过去、与伦常、与正常世界最后的脆弱联系。
他们拥抱,接吻,像两株在绝境中疯狂缠绕共生的藤蔓,汲取着彼此口中那点腥甜的温度,确认着彼此扭曲而炽烈的存在。
无论对错,无论罪孽,无论前方是更深的黑暗还是毁灭的火焰。
他们都只剩彼此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在这无边的寒冷中,互相灼伤,也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