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生锈的窗沿滴落,在搪瓷脸盆里敲出单调的节奏。钟期遇数到第十七下时,里屋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像破旧风箱在夜里被强行拉扯。
他放下削到一半的土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水渍在洗得发白的蓝色布料上晕开,深一块浅一块,像地图上陌生的版图。推门进去时,昏暗的节能灯光在母亲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她蜷在薄被里,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药吃了吗?”钟期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母亲摇头,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外:“期归还没回来?”
“快了吧。”钟期遇看了眼墙上挂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塑料表盘裂了道缝,秒针每次经过都会卡顿一下,像拖着镣铐前行。
他扶起母亲,把温水和药片递过去。母亲的手在抖,白色药丸掉在床单上,她慌慌张张去捡,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在服装厂缝纫时沾上的线头。钟期遇弯腰捡起药,重新递到她手心,触到她皮肤时,那温度烫得惊人。
“明天别去厂里了。”他说。
“不去哪来的钱?”母亲把药吞下,苦得皱起眉,“你下学期的学费,期归的补习费……”
“我可以多打一份工。”
“你还要不要高考了?”母亲的声音陡然尖锐,又迅速萎靡下去,化作一阵急促的咳嗽。
钟期遇没接话,只是把被角掖好。墙上的奖状已经开始泛黄,他和弟弟的名字并列贴在那里——期遇,期归,一个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一个在第二。那是这个四十二平米出租屋里唯一的装饰,也是父母离婚时唯一争抢过的东西。
争抢的结局是,父亲带着债务消失,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搬进这间终年潮湿的城中村自建房。奖状被母亲用胶带仔细粘好,她说这是门面,是脸,是还能抬着头走出去的凭证。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然后熄灭。
钟期遇站起身。
2.
钟期归推开门时,带进一股夜雨和香烟混合的气味。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溅在水泥地上,很快被闷热的空气吸收。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哥哥高出半个头,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道新鲜的擦伤。
“又打架了?”钟期遇站在水池边,继续削那个土豆。
“没。”钟期归把书包扔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动作很大,像在发泄什么。
厨房的灯泡只有十五瓦,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钟期归侧脸上尚未褪尽的戾气。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水龙头发出刺耳的尖叫,水流冲过他手臂上的伤口,血丝晕开,淡成粉红色。
钟期遇放下刀,抓住他的手腕。
“我说了没事。”钟期归想抽手,但没用力。
钟期遇没说话,从抽屉里找出碘伏和棉签。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次,从钟期归学会走路开始——摔伤的膝盖,打架的淤青,被同学推到碎玻璃上划破的掌心。每一次,钟期归都咬着牙不哭,只是用那双和母亲极像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谁弄的?”钟期遇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很轻。
“体育班那几个。”钟期归的声音闷闷的,“说我偷钱。”
棉签停在伤口上方。钟期遇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们翻了书包,没有。”钟期归扯了扯嘴角,是个不像笑的表情,“他们说我藏裤兜里了,要搜身。”
钟期遇的手紧了紧:“你让他们搜了?”
“没。”钟期归看向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我揍了他们。”
沉默在兄弟间蔓延。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更密了,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滚过。里屋又传来咳嗽声,这次更剧烈,夹杂着痰音。
钟期遇垂下眼,继续消毒:“下次别动手。”
“不动手等着被欺负?”钟期归的声音提高了些,又迅速压低,“哥,这世界就是这样,你越软,他们踩得越狠。”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钟期归打断他,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少年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力气大得惊人,“像你一样,什么都忍着?忍着爸跑路,忍着妈生病,忍着那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钟期遇猛地抽回手,碘伏瓶子掉在地上,棕色的液体在地面蔓延,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们对视着,呼吸在潮湿的空气里交缠。钟期遇先移开视线,弯腰去捡瓶子。就在他蹲下的瞬间,钟期归突然也蹲了下来,两人在狭窄的厨房地面几乎撞在一起。
“对不起。”钟期归说,声音哑了。
钟期遇没应声,只是拧紧瓶盖。起身时,钟期归也跟着站起来,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残留的劣质香气。
“饭在锅里。”钟期遇转身去开煤气灶,打火石擦了好几下才冒出蓝色的火苗。
钟期归没动,只是站在他身后。钟期遇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实体一样烙在背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还只有他腰那么高的时候,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生怕被丢下。
“哥。”钟期归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钟期归顿了顿,“如果我变得很糟糕,你会不会不要我?”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钟期遇揭开盖子,白雾瞬间升腾,模糊了视线。他把挂面下进去,看着那些干瘪的面条在沸水中逐渐舒展,变软,纠缠在一起。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钟期归很久没说话。就在钟期遇以为他离开厨房时,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了上来。少年的胸膛贴着他的背,心跳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传来,又快又重。
钟期遇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也不要。”钟期归把脸埋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声音闷闷的,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固执,“我不要你离开我,哥。谁都不行。”
面汤在锅里翻滚,溢出来浇在炉火上,发出“嗤”的一声响,腾起更浓的白雾。钟期遇看着那些雾气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黑暗的天花板角落。
他没推开那双手臂,只是轻轻说了句:“面要糊了。”
钟期归松开手,退后半步。距离重新拉开,厨房里只剩下煮面的咕嘟声和窗外的雨声。钟期遇把面盛进两个碗里,撒了点葱花——那是菜市场收摊时捡的,不太新鲜,但能添点颜色。
“吃饭。”他说。
钟期归接过碗,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很烫。
3.
夜里,雨下得更大了。
钟期遇躺在床上,听着另一张床上弟弟平稳的呼吸声。两张单人床之间只隔着一道布帘,是母亲用旧床单改的,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布料很薄,他能看清钟期归侧卧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母亲吃完药睡了,咳嗽声暂时停歇。整个屋子沉入一种虚假的宁静,只有雨声,永恒不变的雨声,像要把这个夏天彻底淹没。
钟期遇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看着它从无到有,从小变大,在每一个雨季蔓延。父亲离开的那个晚上,雨也是这样大,他抱着六岁的钟期归坐在这张床上,听着父母在门外争吵,摔东西,最后归于沉寂。母亲推门进来时,半边脸肿着,嘴角有血,但声音很平静:“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钟期归那时太小,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钟期遇不敢睡,一整夜盯着天花板,看那只水渍形成的“鸟”在闪电中忽明忽暗,像要挣脱什么飞走,却永远被困在渗水的混凝土里。
他翻了个身,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哥。”布帘那边突然传来声音。
钟期遇屏住呼吸。
“你睡了吗?”
“……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布帘被掀开一角。黑暗中,钟期归的眼睛亮得像某种夜行动物。他抱着自己的枕头,赤脚走过来,很自然地掀开钟期遇的薄被,躺了下来。
单人床很窄,两个少年必须侧着身才能勉强躺下。钟期遇往里挪了挪,背对着钟期归,能感觉到弟弟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膝盖抵着他的腿弯。这个姿势他们太熟悉了,在那些停电的夏夜,或者冬天暖气坏掉的时候,他们就这样挤在一起,分享体温和呼吸。
但今晚有些不同。
钟期遇能感觉到钟期归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温热,潮湿,带着少年特有的、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气息。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哥。”钟期归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
“嗯。”
“我今天……”钟期归顿了顿,手臂很轻地搭在他腰上,像个试探,“我今天打架,是因为他们说你。”
钟期遇的心脏猛地一缩。
“说什么?”
“说你是书呆子,说妈是病秧子,说我们全家都是……”钟期归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但钟期遇知道是什么。那些话他听得够多了,从父亲欠债跑路开始,从母亲一病不起开始,从他和弟弟不得不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去领贫困补助开始。
“下次别理他们。”钟期遇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我忍不住。”钟期归的手臂收紧了些,额头抵着他的后颈,“我听不得任何人说你不好。哥,你明明是最好的。”
钟期遇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敲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双手在拍打。他想起小时候,钟期归被噩梦惊醒,也是这样挤到他床上,抓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哥,我怕。”
那时他会转过身,把弟弟搂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不怕,哥在。”
现在他不敢转身。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钟期归没说话,但也没动。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手臂却依然环在钟期遇腰上,像个固执的、不愿松开的枷锁。
钟期遇睁着眼,直到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他轻轻移开钟期归的手,起身下床。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钟期归还在睡,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些尚未褪尽的青涩,和那些过早爬上眉间的阴郁。
钟期遇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厨房。煤气灶打了好几次才点燃,他把昨晚的剩面热了热,又煎了两个鸡蛋——这是家里最后两个蛋,原本打算留给母亲补身体。
面快热好时,布帘被掀开了。钟期归站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睡意,但看向他时,那种专注的光又出现了,像黑暗里唯一的火种。
“这么早?”钟期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钟期遇把鸡蛋夹到面上,“去洗脸,吃饭。”
钟期归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指尖又一次擦过他的手指。这次钟期遇没有躲,只是看着弟弟把面盛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晨光里,两个少年并肩站在狭窄的厨房,分享一碗热气腾腾的、廉价却温暖的早餐。窗外,雨彻底停了,积水的路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谁也不知道,这镜面之下,暗潮已开始涌动。
而有些东西,一旦破土,就再也不能装作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