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进站，广播里流淌出陌生城镇的名字，轻柔却清晰，将浅眠中的越前龙马轻轻唤醒。他猛地睁开眼，金色瞳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迷茫与倦意，愣了好几秒，才缓缓回过神——他已经，彻底离开东京了。

离开了那个承载他所有青春、网球、骄傲，还有幸村精市的城市。

车厢里的乘客陆续起身收拾行李，脚步声、交谈声、拖行李箱的滚轮声交织在一起，喧闹而鲜活，可龙马却只觉得，自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他像一个误入人间的孤魂，背着简单的背包，身形单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慌张。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麻，小腹深处传来一丝极轻极淡的坠涨感，那是属于孕期最细微、最不易察觉的反应，也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不再是独自一人的信号。

龙马下意识地抬手护了一下腹部，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低下头，随着人流，一步步走出了火车站。

清晨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咸湿气息，微凉却不刺骨，拂过他墨绿色的发丝，也稍稍吹散了车厢内沉闷的空气。眼前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小镇，街道不宽，房屋低矮错落，墙面刷着柔和的浅色系，路边种着不知名的花草，一切都显得安静、缓慢、与世隔绝。

没有熟悉的面孔，没有网球场上的喧嚣，没有随时可能偶遇的熟人，更没有那双让他心动又愧疚的紫色眼眸。

这里，真的没有人认识越前龙马。

这里，真的可以成为他暂时的避风港。

龙马站在广场中央，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了一丝。可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更浓稠的孤独，如同潮水一般，悄无声息地将他淹没。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来到过这么远、这么陌生的地方。

从小到大，他身边有父亲，有教练，有队友，有对手，他习惯了热闹，习惯了被目光围绕，习惯了在喧嚣中保持自己的骄傲。可现在，他只剩下自己，还有肚子里那个看不见的小生命。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语言腔调，陌生的海风，陌生的空气。

一切都是陌生的。

这种彻底的孤独感，比怀孕带来的恐惧，比逃离带来的愧疚，更加折磨人。

龙马深吸了一口带着海味的空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握紧了背包肩带。

不能退缩。

不能害怕。

他已经走到这里了，必须坚持下去。

他按照提前模糊想好的计划，先在小镇中心寻找出租的房屋。这里是旅游淡季，房源不少，价格也不算昂贵。他花了将近半天的时间，看了好几处房子，最终选中了一间靠近海边、二楼带小阳台的小单间。

房子不大，却干净整洁，采光很好，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远处淡蓝色的海平面，风吹进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淡淡的海风味。房东是一位态度温和的老奶奶，看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独自在外，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说话做事都格外温柔。

龙马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办好手续，付了租金，拿到钥匙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有了一丝“暂时安定下来”的实感。

他把简单的行李放下，没有心思收拾房间，只是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沿上，静静地望着远处的海。

海面平静无波，一望无际，蓝得让人心安。

可他的心，却始终安定不下来。

从离开东京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几个小时，可对他来说，却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父亲看到字条，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到处找他？

青学的队友发现他缺席训练，会不会疑惑？会不会议论？

还有……幸村精市。

一想到这个名字，龙马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密密麻麻的疼痛感蔓延开来。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还在等他的回应吗？

还以为他只是害羞逃避吗？

会不会因为他连日的失联，而感到失望、生气、甚至难过？

每一种猜测，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不致命，却持续不断地疼，让他喘不过气。

他对不起幸村精市。

真的对不起。

那个人抱着满心的温柔与期待，倾尽深情对他告白，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没有一句解释，甚至连一条信息、一个电话都没有，就这样凭空消失，彻底断了联系。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被戏弄，被抛弃，被辜负。

可他……真的没有办法。

龙马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心底的愧疚与思念，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想念幸村精市的温柔。

想念对方含笑的眼眸，想念对方低沉的声线，想念对方恰到好处的照顾与包容，想念那份独一无二、只属于他的宠溺。

在过去那些相处的日子里，他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习惯了那份温柔，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可直到真正失去联系，真正相隔千里，他才猛然意识到，那个人早已深深融入了他的生活，成为了他心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现在，他把那个人，弄丢了。

不。

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人。

巨大的悔恨与痛苦，压得他几乎窒息。

可他不能回头。

至少现在不能。

他必须在这里，独自熬过这段最难熬的时光。

而这份煎熬，从他安定下来的第一天起，就以一种无比真实的姿态，席卷了他的全部生活。

怀孕带来的身体反应，在脱离了高强度训练、精神稍稍放松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明显。

晨起孕吐，成了每天最折磨他的事情。

每天天刚亮，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恶心感汹涌而来，挡都挡不住。他必须冲到洗手间，扶着洗手台干呕，有时候能吐出一些酸水，有时候什么都吐不出，却依旧难受得眼泪直流，浑身发软。

房东奶奶偶尔早上过来给他送点自制的小点心，总能听见洗手间里压抑的呕吐声，老人家只当他是水土不服、肠胃不适，心疼地给他准备暖胃的汤水，一遍遍叮嘱他要好好吃饭，不要委屈自己。

龙马只能低着头，小声道谢，把所有的真相，全部咽进肚子里。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怀孕的事实。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也是他一个人的煎熬。

除了孕吐，嗜睡与疲惫也如影随形。

他常常坐着坐着，就控制不住地犯困，一天之中有大半时间都昏昏欲睡，可即便睡了很久，醒来之后依旧觉得四肢乏力，精神不济。以前可以轻松挥拍几个小时的身体，现在仅仅是下楼走一圈，都会觉得微微气喘。

食欲也依旧糟糕。

油腻的不能碰，腥味重的不能闻，稍微不合口味的东西，吃一口就觉得恶心。他只能勉强吃一些清淡的白粥、面包、水果，维持最基本的体力。

他明明知道，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需要营养，可他真的吃不下。

每一次强迫自己进食，都像是一场煎熬。

身体上的痛苦，尚且可以咬牙忍受。

可精神上的孤独与挣扎，才是最折磨人的。

白天，他尽量出门走走，沿着海边的小路漫无目的地散步，看着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看着海鸟低空飞过，看着当地居民慢悠悠地生活。可越是这样平静的画面，越反衬出他内心的狼狈与不安。

他常常在海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从日正当中，坐到夕阳西下。

看着天空从湛蓝，变成金黄，再变成橘红，最后沉入深蓝。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幸村精市的样子。

那个人温柔的笑，认真的眼神，打球时耀眼的姿态，对他说话时宠溺的语气。

还有那场黄昏樱花树下，刻骨铭心的告白。

“越前龙马，我喜欢你，想和你共度一生。”

每回想一次，他的心就疼一次。

他也想和那个人共度一生。

想和他一起站在球场上，想和他一起看遍风景，想和他一起迎接属于他们的未来。

可现在，他只能躲在遥远的小镇，独自承受怀孕的痛苦，独自咽下所有的委屈与思念，连一句“我也喜欢你”，都无法亲口送到对方耳边。

深夜，是最难熬的时光。

小镇入夜之后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窗户的轻响。整个屋子只有他一个人，黑暗与寂静无限放大了他的不安与脆弱。

他常常整夜整夜地失眠。

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一闭上眼，就是幸村精市失望的脸，就是父亲担忧的眼神，就是球场上那些熟悉的身影，就是肚子里小生命微弱的存在感。

他甚至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幸村精市会不会已经放弃了？

会不会觉得他任性过分，从此不再喜欢他了？

会不会……已经彻底忘记他了？

每当这种念头出现，龙马就会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听，不去相信。

他知道，幸村精市不是那样的人。

那个人那么温柔，那么执着，那么喜欢他。

一定会等他的。

一定会的。

可理智上的相信，抵挡不住情绪上的恐慌。

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蜷缩在陌生的房间里，双手紧紧护着小腹，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枕巾。

他想家。

想父亲。

想队友。

想球场。

更想幸村精市。

他想回到那个人身边，想被那个人温柔地抱住，想听见对方说“没关系，我等你”，想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意，全部倾诉出来。

可他不能。

他还没有准备好。

还没有勇气，带着这样的自己，回到那个人面前。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缓慢而煎熬地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

一周，两周，三周……

整整一个月。

他在这座陌生的临海小镇，独自熬过了三十个日夜。

小腹依旧没有明显的隆起，可身体的变化，他自己一清二楚。

孕吐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属于生命成长的感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存在，正在稳稳地、顽强地成长。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轻轻贴着小腹，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分辨的动静。

那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幸村精市的孩子。

每当这时，龙马心底所有的恐慌、委屈、煎熬，都会被一丝极淡、极柔软的暖意取代。

他开始慢慢接受。

接受自己怀孕的事实。

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

接受这段狼狈却又无法逃避的时光。

他开始学着好好吃饭，哪怕依旧没有胃口，也强迫自己多吃一口。

他开始学着好好休息，不再整夜失眠，不再过度消耗自己。

他开始学着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开始，不再那么抗拒这段突如其来的人生变故。

只是，对幸村精市的思念，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淡化，反而越来越浓烈，浓烈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无数次，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要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想要说一句——

我好想你。

想要说一句——

对不起。

想要说一句——

我也喜欢你。

可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他还不能回去。

还不能联系。

他必须再等一等。

等自己更坚强一点。

等自己能坦然面对一切。

等自己可以干干净净、毫无负担地站在幸村精市面前。

龙马站在窗边，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海风轻轻吹动他的发丝。少年的侧脸依旧清隽，眼底却褪去了最初的慌乱，多了几分隐忍的温柔与坚定。

幸村。

再等等我。

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真正准备好，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到那时，我不会再逃跑，不会再逃避，不会再让你孤单等待。

到那时，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

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告诉你，我们一起，等宝宝出生，一起共度余生。

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夜色一点点笼罩这座安静的临海小镇。少年独自站在窗前，双手轻轻护着小腹，眼底藏着一整个月的煎熬、思念、柔软与期盼。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东京，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慌，正在悄然爆发。

那个温柔等待的少年，已经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那场漫长的追妻之路，即将，正式拉开序幕。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