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霓虹灯火在街道两旁次第亮起，勾勒出都市繁华而喧嚣的轮廓。车水马龙，人声渐稀，越前龙马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墨绿色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得让人心疼。

他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是凭着本能，一步步远离那个熟悉的家，远离所有可能遇见熟人的地方。背包的肩带紧紧勒在肩膀上，不算沉重，却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夜晚独有的凉意，稍稍吹散了一点心底的燥热与慌乱，却吹不散那些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与声音。

幸村精市温柔的眼眸，郑重的神情，樱花飘落的黄昏，还有那句低沉缱绻——“越前龙马，我喜欢你，想和你共度一生。”

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的心脏狠狠一缩，酸涩与甜蜜交织，恐慌与挣扎并存，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在遇见幸村精市之前，他的世界简单而纯粹。网球，训练，比赛，超越父亲，成为世界第一，这就是他人生全部的目标与追求。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习惯了用骄傲与冷漠伪装自己，习惯了不向任何人展露脆弱。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那个名为幸村精市的少年出现，如同一道温柔的光，闯入了他黑白分明的世界。

那个人，有着最温柔的笑容，最强大的实力，最细腻的心思。他会不动声色地照顾他，会包容他所有的傲娇与别扭，会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给予最恰到好处的关心与守护。

慢慢地，那道光芒越来越亮，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融入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他开始期待与那个人相遇，开始在意那个人的情绪，开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对方的模样。那份陌生的、青涩的、不知所措的心动，在心底悄悄发芽，慢慢成长，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他是骄傲的越前龙马，不肯承认自己会对另一个人如此在意，所以他把所有的心动都藏了起来，藏在那句句“你还差得远呢”的背后，藏在每一次故作冷淡的转身之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幸村精市靠近的时候，他的心跳会有多快；每当对方温柔注视的时候，他的耳尖会有多烫；每当两人独处，空气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的心底，会有多么慌乱而甜蜜的涟漪。

他不是不心动。

不是不期待。

不是不想要一份双向奔赴的感情。

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身体异常，没有那张颠覆他世界的检查报告，在幸村精市告白的那一刻，他想，他一定会答应的。

哪怕嘴硬，哪怕别扭，哪怕会故作不屑地嘟囔一句“真麻烦”，他也一定会点头，会接受那份沉甸甸的心意，会勇敢地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可现实，从来都没有如果。

怀孕这两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他平静无波的世界里轰然炸开，将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期待、所有对未来的规划，炸得粉碎。

十七岁的网球天才，未婚先孕，怀的还是自己心之所向之人的孩子。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荒唐得离谱，离谱到他只要一回想，就觉得浑身发冷，不知所措。

他不敢想象，一旦这件事曝光，身边的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父亲会不会失望？朋友会不会惊讶？教练会不会不解？球场上的对手会不会议论纷纷？

他更不敢想象，幸村精市知道真相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为难，还是……觉得他是一个麻烦，觉得这份感情因为孩子而变得不再纯粹？

他骄傲了一辈子，真的赌不起。

他害怕被嫌弃，害怕被拒绝，害怕自己在最在意的人面前，变得如此狼狈不堪，如此身不由己。

所以，在幸村精市告白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强装镇定，轰然崩塌。

恐惧，羞涩，不安，慌乱，无措……无数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逃离那个让他窒息的环境，逃离那双温柔而深情的眼眸，逃离所有让他无法面对的一切。

于是，他跑了。

不顾一切地跑了。

跑到自己彻底失去力气，跑到再也看不见立海大的樱花树，跑到远离了所有熟悉的人与事。

可逃跑，并不能解决问题。

身体里的小生命依旧在悄然成长，心底的爱意与思念依旧在疯狂蔓延，对幸村精市的愧疚，对未来的迷茫，对自身的否定，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他。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眼神空洞。

该去哪里？

天下之大，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回家？

他不能回。

一旦回去，就要面对父亲的追问，面对熟悉的环境，面对随时可能偶遇的幸村精市，他会再次陷入那种窒息的恐慌之中。

留在东京？

更不可能。

这里到处都是他们共同的回忆，到处都是可能认识他的人，他无处可藏。

龙马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颤抖。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过。

在球场上，无论遇到多么强大的对手，多么艰难的困境，他都从未退缩，从未害怕，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强大，就一定能够战胜一切。

可现在，面对感情，面对身体的变故，面对一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他所有的骄傲与坚韧，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一个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青春，好好拥抱喜欢的人，好好追逐网球梦想的少年。

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么多。

为什么要让他在最心动的时候，遭遇这样的困境。

为什么要让他在被喜欢的人深情告白的时候，只能选择狼狈逃跑。

心底的委屈与酸涩，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生，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家，想父亲做的烤鱼，想熟悉的房间，想球拍撞击网球的声音。

他更想幸村精市。

想对方温暖的怀抱，想对方低沉的声线，想对方眼底独有的宠溺与温柔。

如果，幸村精市现在在他身边，一定会温柔地摸摸他的头，轻声安抚他，告诉他不要害怕，一切有他。

可那个人，现在却被他丢在了黄昏的樱花树下，满心欢喜，换来一场空等。

一想到这里，龙马的心脏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对不起，幸村。

真的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不是故意要逃跑，不是故意要忽略你的心意。

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到只能用最懦弱的方式，保护自己，也保护我们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蹲在站台多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夜色越来越深，直到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才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金瞳里是化不开的迷茫与决绝。

他必须离开东京。

走得越远越好。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段时间，等到自己能够接受这一切，等到自己有勇气面对所有，再回来。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公交站牌上的路线图，目光最终停在了一个遥远的、临海的小镇上。

那里有海，有风，有安静的街道，有陌生的人群，没有人知道他是越前龙马，没有人知道他是网球天才，更没有人知道，他怀了身孕。

那里，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避风港。

龙马深吸一口气，擦干眼底的水汽，站起身，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就去那里吧。

去一个有海的小镇，独自度过这段煎熬的时光。

他不再犹豫，抬手拦下了一辆即将开往车站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火车站。”

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隐忍的坚定。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公交站台，朝着灯火通明的车站方向而去。龙马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心底五味杂陈。

再见了，东京。

再见了，父亲。

再见了，我的网球。

再见了……幸村精市。

等我。

等我整理好自己，等我不再害怕，等我能够坦然面对一切的时候，我一定会回到你的面前。

到那时，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秘密，告诉你我所有的心意，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载着少年所有的委屈、恐慌、思念与决绝，奔向了未知的远方。

而与此同时，幸村精市终于结束了漫长的等待，缓步离开了立海大校园。

紫色的眼眸里，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丝毫没有被龙马的逃跑影响太多。在他看来，少年只是害羞，只是不知所措，只是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下次见面时，龙马会是怎样害羞而别扭的模样，耳尖通红，眼神躲闪，却依旧嘴硬地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

一想到那个画面，幸村精市的心底，就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停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发送消息。

他不想给龙马压力。

不想逼对方立刻给出答案。

他愿意等。

等少年主动联系他，等少年想清楚一切，等少年愿意坦然面对这份感情。

幸村精市轻轻笑了笑，将手机放回口袋，脚步轻松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晚风温柔，月色皎洁。

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期待着和喜欢的少年相守，期待着两人并肩同行的日子，期待着一场双向奔赴的甜蜜爱恋。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一场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惊雷，正在悄然酝酿。

他更没有预料到，他以为的短暂害羞与逃避，会变成一场漫长而煎熬的分离。

他的小王子，已经带着他们的孩子，离开了这座城市，走向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远方。

而他，还在温柔的等待中，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这场始于樱花树下的告白，终究还是朝着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向，轰然前行。离别已经开始，思念已经埋下，而属于幸村精市的，那场跨越山海的追妻之路，也即将在不久之后，正式拉开序幕。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