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龙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彻底离开立海大的范围，直到身后再也看不见那片漫天纷飞的樱花林，他才终于停下脚步，扶着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般，耳边反复回响着幸村精市那句温柔又深情的告白——龙马，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轻轻敲在他的心上，又酸，又软，又疼，又慌。

他不是木头，更不是感受不到。

从第一次在全国大赛的赛场上与幸村精市对峙开始，越前龙马就对这个笑起来温柔、打起球来却无比可怕的神之子，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那时候的他，只把幸村精市当成最强劲的对手。

对方强大、优雅、从容不迫，即便身受病痛折磨，依旧站在网球界的顶端，那样的身影，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年少的骄傲与好胜心，让他一心只想打败对方，可越是接触，越能发现幸村精市身上，那些藏在温柔表象下的细腻与温柔。

全国大赛结束之后，他们的交集并没有就此中断。

偶尔的赛事交流，偶尔的街头偶遇，偶尔的线上闲聊，幸村精市总是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会记得他的喜好。

知道他打了一下午球之后，会渴，会累，会想喝一瓶冰镇的葡萄味汽水。于是每次见面，幸村精市的包里，总会多一瓶温度刚好的汽水，递到他面前时，语气自然又随意，仿佛只是顺手而为。

他会包容他的傲娇。

不管他说出多么拽、多么冷淡的话，不管他多么嘴硬不肯示弱，幸村精市从来不会生气，只会弯着紫色的眼眸，温柔地笑着，轻声调侃他一句“还是这么不可爱”，可眼底的宠溺，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会在他遇到瓶颈的时候，耐心指点。

龙马的球路向来凌厉，却也容易陷入固执，每当他因为训练不顺而情绪低落时，幸村精市总能第一时间察觉，然后以最温和、最不伤人自尊的方式，给他指出问题，陪他一点点调整。

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细致，那样的独一无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侵入越前龙马的生活，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他年纪小，从小在网球里长大，对于感情这件事，迟钝又懵懂。他不知道什么是轰轰烈烈的喜欢，不知道什么是刻骨铭心的爱意，可他清楚地知道——

他不讨厌幸村精市的靠近。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期待和他见面，期待和他说话，期待和他一起站在阳光下，哪怕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打球，也会觉得心里安稳又踏实。

他会在看见幸村精市和别人走得近时，莫名地不爽，然后嘴硬地甩下一句“你还差得远呢”，转身就走，却在身后，感受到对方无奈又纵容的目光。

他会在收到幸村精市发来的信息时，表面装作不在意，指尖却会不自觉地反复翻看，耳尖悄悄泛红，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嘴角上扬。

他会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对方温柔的笑容，紫色的眼眸，低沉的声线，然后整个人裹进被子里，心跳失控，脸颊发烫。

那是连越前龙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双向心动。

他骄傲，他别扭，他嘴硬，他不习惯把柔软的情绪表露在外，所以他把所有的在意、所有的好感、所有的悄悄心动，全都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裹上一层又一层傲娇的外壳，不让任何人看见。

包括他自己。

他一直以为，这样微妙又暧昧的关系，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他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以对手、以前辈、以朋友的身份，长久地陪伴在彼此身边。

他以为，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认清自己的心意，去慢慢接受那些陌生又青涩的情绪。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幸村精市会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郑重地，把这份心意摊开在他面前。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直接而热烈。

让他措手不及。

更让他崩溃的是——在他对这份感情茫然无措的时候，他的身体里，已经悄然住进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越前龙马缓缓顺着墙壁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小腹依旧平坦，没有任何明显的起伏，可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有一个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小生命，正依附在他的身上，慢慢成长。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太荒谬，太超出他的认知。

一个月前的那种恐慌与无助，再次席卷全身。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不适。

早上起床时，会莫名的恶心。

训练强度稍微大一点，就会觉得疲惫不堪，四肢发软。

以前一口气能打好几个小时的球，后来不过半小时，就开始头晕眼花，体力不支。

食欲也变得奇怪，以前喜欢吃的东西，忽然就觉得腻了，闻到一点点油腻的味道，都会忍不住想吐。

他一开始，只当是最近训练太拼，休息不够。

毕竟，他是越前龙马，是天生的网球选手，身体一向好得不像话，怎么可能会有别的问题。

直到那一天。

他像往常一样，早起准备去训练，刚走到洗手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孕吐，狠狠袭来。

他扶着洗手台，弯着腰，干呕不止，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那一刻，他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极其不好的预感。

一丝荒诞、离奇、却又让他浑身发冷的预感。

他从小在国外长大，并非一无所知，有些事情，哪怕很少见，很不可思议，他也隐约知道，存在那样的可能性。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还是发生在十七岁的，自己身上。

他犹豫了整整一天，内心挣扎了无数次，最终还是在一个傍晚，瞒着所有人，包括父亲越前南次郎，包括最好的朋友，一个人偷偷去了医院。

排队、挂号、检查、等待结果。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医生拿着报告单，笑着对他说“恭喜你，已经怀孕四周了，要好好注意身体”的时候，越前龙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动弹不得。

怀孕。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怀了孩子。

怀了一个属于他和幸村精市的孩子。

那段时间，他们关系亲近，相处频繁，气氛暧昧，情难自禁，很多个失控的瞬间，如今回想起来，全都清晰无比。

他一直以为，不会有什么意外。

却没想到，命运跟他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拉长了他孤单的身影。越前龙马握着那张薄薄的检查单，指尖冰凉，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只记得，那一整晚，他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震惊、羞耻、慌乱、害怕、无措、甚至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期待，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才十七岁。

是青学的王牌，是众人眼中的天才网球少年，是骄傲到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越前龙马。

他怎么可以怀孕。

怎么可以怀着孕，喜欢上一个人。

怎么可以在被喜欢的人告白的时候，挺着看不见的肚子，手足无措，狼狈不堪。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不敢告诉父亲，不敢告诉朋友，不敢告诉教练，更不敢告诉幸村精市。

他害怕别人异样的目光，害怕被嘲笑，害怕被指指点点，害怕自己一直以来维持的骄傲形象，就此崩塌。

他更害怕幸村精市的反应。

他不敢想象，当神之子知道，自己喜欢的少年，竟然怀了他的孩子时，会是什么表情。

是震惊？是不解？是为难？还是……觉得麻烦，觉得无法接受？

越前龙马赌不起。

他骄傲了一辈子，真的赌不起。

如果幸村精市的喜欢，只是纯粹的喜欢，不掺杂任何其他的东西，那他该怎么办？

如果对方因为这个孩子，而退缩，而犹豫，而放弃这份感情，他又该怎么办？

他无法承受那样的结果。

所以，他选择了最懦弱，也最自私的方式——隐瞒，逃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这一个月来，他活得小心翼翼。

刻意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别人看出他的不适。

刻意减少训练强度，用状态不好来掩饰体力不支。

刻意避开和幸村精市独处的时间，因为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在对方温柔的目光里，忍不住把所有的秘密都说出来。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伪装下去。

等到自己慢慢想清楚，等到自己找到解决的办法，等到自己有勇气面对这一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幸村精市的告白，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让他猝不及防。

那句“我喜欢你”，打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击碎了他所有的坚强，把他心底最深、最藏不住的恐慌，全部翻了出来。

他无法回应。

无法面对。

无法坦然接受那份温柔的爱意，同时捧着自己怀孕的事实。

所以，他跑了。

像一个胆小鬼一样，落荒而逃。

越前龙马把脸埋得更深，眼眶微微发热，鼻尖酸涩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很过分。

知道自己这样逃跑，会让幸村精市难过，会让对方不知所措。

可他真的没有办法。

在那一刻，他能想到的，只有逃跑。

只有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环境，离开那双温柔又深情的紫色眼眸，他才能稍微喘过气来。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越前龙马缓缓抬起手，轻轻放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颤抖。

那里，住着一个小小的、属于他和幸村精市的宝贝。

一个，让他害怕，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悄悄在意的宝贝。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金瞳里蒙上一层水汽，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怎么办啊。”

他该怎么办。

该怎么面对幸村精市。

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该怎么面对，这份他也同样心动，却不敢伸手触碰的感情。

没有人给他答案。

而此时此刻，远在立海大樱花树下的幸村精市，依旧站在原地。

晚风渐凉，樱花落了满身。

他望着越前龙马消失的方向，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满，只有深深的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了解越前龙马。

了解那个少年的傲娇，别扭，嘴硬，不习惯表达情绪，不习惯接受突如其来的温柔。

所以，在对方转身跑开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并不是被拒绝的失落，而是担心——是不是自己太着急了，是不是吓到他了。

幸村精市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心脏位置。

那里，还在为刚才的告白而快速跳动，还在为少年仓皇的背影而微微发疼。

他并不觉得被拒绝。

他太清楚龙马看向他时的眼神，太清楚龙马在他面前不自觉泛红的耳尖，太清楚少年那些口是心非的关心与在意。

他知道，龙马不是不喜欢。

只是还没准备好。

只是太害羞，太不知所措。

幸村精市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重新泛起温柔的笑意，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纵容，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坚定。

没关系。

他可以等。

等少年慢慢想清楚，等少年愿意回头，等少年坦然接受这份感情。

他可以给龙马足够的时间，足够的空间，足够的耐心。

毕竟，他喜欢了那么久，等待了那么久，不差这一点点时间。

幸村精市弯腰，轻轻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樱花花瓣，指尖温柔地摩挲着。

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温柔。

龙马，没关系。

我等你。

多久，都可以。

只是那时候的幸村精市还不知道，他要等待的，不仅仅是少年的心意，还有一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让他瞬间崩溃，然后不顾一切，踏上万里追妻路的惊天秘密。

他更不知道，这场看似简单的告白与逃跑，背后，藏着少年一整个月的煎熬与恐惧，藏着一个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生命。

网球场上那些无人知晓的双向心动，在黄昏的风里，悄悄蔓延，却又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走向了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而属于他们的，漫长而温柔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