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帅,今年二十七岁。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帅帅”,倒不是因为我长得帅——至少现在不是——而是我身份证上就写着这个名字。他们说这叫“人如其名”的反讽,我觉得无所谓,反正我早就躺平了,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躺平是我的信条,是我用十年时间践行并深信不疑的人生哲学。
故事得从十年前说起。十七岁的我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那时我刚中考完,榜上无名。其实家里条件虽然不富裕,但爸妈很宠我,从小到大没让我吃过什么苦。他们看着成绩单,叹了很久的气,最后还是我妈开口:“要不复读一年?爸妈再苦一年,供你。”
我看着他们眼角新添的皱纹,忽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了。那时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总觉得天大地大,该是我为家里做点什么的时候了。我跟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阿成说:“打工去,赚了钱让爸妈过好日子。”他拍拍我肩膀:“帅帅,你这想法,够爷们儿。”
我没想到外面是这样的。家里经济其实一直紧巴巴,但爸妈从没在我面前露过难色。直到我走前那晚,我妈一边往我行李箱里塞煮好的鸡蛋,一边抹眼泪。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最后只说了一句:“混不下去就回来,家里有饭吃。”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该扛事了”。只是当时我没想到,要扛的事这么沉。
我进的第一家工厂在东莞,生产手机配件。流水线像一条永不知倦的河,而我成了河岸上一颗必须随之滚动的石子。我的工位是“贴膜”——给那些指甲盖大小的手机屏幕贴上保护膜。动作要快,要准,膜上不能有气泡,不能沾一丝灰尘。线长的眼睛像探照灯,不时在我背上扫来扫去。
第一个月,我右手食指和中指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血泡,最后凝结成厚厚的茧。我从小没干过重活,连碗都没洗过几个。晚上疼得睡不着,想给家里打电话,又怕他们听出不对劲。最后只是发了条短信:“妈,我挺好的,活儿不累。”
工厂的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夏天像蒸笼,冬天似冰窖。我的下铺是个广西小伙,叫阿明,比我小一岁,却已在这里干了三年。他看着我笨手笨脚地洗衣服,笑了:“在家没干过活儿吧?”
“你怎么知道?”
“一看就知道。”他接过我的盆,几下就搓干净了,“这种活,干几天就会了。”
阿明教会我许多“生存技巧”:如何在上厕所时多磨蹭五分钟,如何在巡检时装出忙碌的模样,又如何用最微小的动作完成规定产量,好节省那一点点可怜的体力。
“帅哥,你细皮嫩肉的,不该来这里。”有一天夜里,阿明在黑暗里轻声说。
我没说话。那时我还在想家里那张软软的床,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我想,这只是暂时的,等我存够了钱,让爸妈轻松些,我就回去。我还年轻,才十七岁,熬得住。
但我很快就发觉,这地方有一种奇特的吞噬力。它不凶残,不暴戾,只是用那种单调的、无尽的重复,慢慢抽走你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起初是想家的酸楚,然后是对未来的想象,最后连“想要坚持”的力气,都会一天天被耗尽。
三个月后,我线速达标,成了“熟练工”。线长让我带新人,一个刚从贵州山里出来的孩子,瘦得像竹竿,眼睛大得骇人。我教他贴膜,他的手抖得厉害,总是贴歪。线长过来就骂,骂得极为难听。那孩子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操作台上,悄无声息。
我想起我刚来时也是这个样子,心里忽然堵得慌。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外的吸烟区一根接一根地抽。阿明走过来,递给我一瓶冰红茶。“习惯就好,”他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不想习惯。”我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阿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悲哀:“那你能去哪儿?”
我答不上来。是啊,我能去哪儿?回家吗?让爸妈看我这一手的茧子,看我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卡住了,卡在一个叫做“现实”的地方,向前看不见路,回头又不甘心。
在工厂的第八个月,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阿明的手指被机器轧了。他太累了,凌晨三点的那班,他打了个瞌睡,右手卷进了传送带。惨叫声惊醒了半个车间的人。我冲过去时,看见他瘫在地上,右手血肉模糊,中指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
救护车来了又走,地上一摊暗红的血。线长让人用锯末把血渍盖住,十分钟后,流水线重新启动。机器轰鸣,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工位,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空气里残留的血腥气,和每个人眼中那种麻木的恐惧,证明刚才那并不是一场噩梦。
第二件事发生在一周后。厂里接了个急单,要赶一批货,全车间连续上了两个大夜班。第三天凌晨四点,我站在流水线前,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那些小小的手机屏幕在眼前重叠、旋转,机器的响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我扶着操作台,想稳住身子,可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
醒来时,我躺在医务室里。厂医说我低血糖加过度疲劳,给打了瓶葡萄糖。“休息半天,下午接着上工。”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躺在医务室窄小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霉变的水渍,忽然想起离家前的那个晚上。我妈坐在我床边,一遍遍摸着我的头:“在外头别逞强,累了就回来,啊?”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我说:“妈,你放心,你儿子没那么娇气。”
想到这里,我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起初很轻,后来越发响亮,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嚎啕的、止不住的声音。厂医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我没理会。
我在笑我自己。笑那个离家时还拍胸脯说大话的少年,笑那个以为咬咬牙就能撑过去的傻瓜。我终于明白了,我不是在“为家奋斗”,我是在这里慢慢死去——不是肉体的消亡,是爸妈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那个我,是他们对我的所有期待和宠爱,正被这流水线、这噪音、这无休止的重复,一寸寸磨成粉末,散在风里。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工。我找到线长,说要辞职。线长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这个月工资不要了?”
“不要了。”
“你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吗?”
“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摆摆手:“滚吧,脑子有病。”
我走出厂门时,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我站在光里,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我自由了,虽然不知该往哪里去,虽然口袋里只剩下二十三块五毛钱。
但那一刻,我天真地以为,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