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永远人声鼎沸。
沙曼站在接机口,一头醒目的紫色长发在人群中格外好认。她踮脚张望,直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通道深处出现——走在前面的那位,暗橙色的长卷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八字刘海下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茶色墨镜,身上是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刚睡醒但不得不出来见人”的慵懒。是蓝天画。
她身边跟着的百诺,则是另一种风景。米白色的齐耳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空气刘海下是一双沉静的眼。她裹着一件质感极好的长款驼色大衣,步履平稳,手里只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看起来比旁边那位推着两个大箱子、背上还挂着画筒的蓝天画要从容得多。
“小曼儿!”蓝天画率先看到沙曼,空着的手高高扬起,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沙曼快步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百诺手中的箱子,又想去帮蓝天画,却被她躲开。“别,这个沉,里头全是诺诺的书跟我的颜料,你那跳舞的手可别磕着。”
“就你贫。”沙曼笑骂,转向百诺,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诺诺,累不累?坐了十几个小时。”
百诺轻轻摇头,声音清凌凌的,像初融的雪水:“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还好。”她顿了顿,瞥向身边正试图把滑落的画筒背带捞起来的挚友,“不过天画画了一路的画,大概没合眼。”
“灵感来了嘛,挡不住。”蓝天画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终于把背带弄好,顺手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完整明艳的脸,右耳侧那个墨绿色的发夹在灯光下一闪。
三人说笑着往停车场走。沙曼的车是辆线条流畅的SUV,很配她利落的气质。把行李塞进后备箱,蓝天画毫不客气地拉开副驾车门瘫进去,长舒一口气:“还是国内的地面踏实。”
百诺安静地坐在后座,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车子平稳驶上机场高速,沙曼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沉默的百诺,又瞅瞅旁边已经开始玩手机刷社交软件的蓝天画,问道:“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蓝天画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还不确定呢。不过应该要很久,我的画廊这几个月都在国内巡展,首站就在海市,好多细节得亲自盯着敲定。”她忽然转过头,促狭地朝后座眨眨眼,“我们百大作家才是日理万机,忙得要死,肯陪我回来这一趟,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百诺抬眼,对上后视镜里沙曼询问的目光,淡淡道:“新书签售,编辑安排的。刚好和天画的巡展期有重叠。”
“所以是打算一起活动了?”沙曼笑道,“挺好,互相有个照应。住处呢?决定了吗?”
车内安静了一瞬。
蓝天画刷手机的动作停了停,嘴角那点惯常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些:“本来就是临时起意回来的,酒店还没看。反正,”她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我也不想回那个家。”
百诺的声音接着响起,比车窗外的风更冷清:“我没有家。”
很平淡的陈述,没有怨怼,只是事实。她父母在海市有显赫的宅邸,但那从来不是她的家。外婆走后,她在世间便没了归处。
沙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却放得更轻松:“那正好,住我那儿吧。我一个人住个大平层,空房间多,平时冷清得能听见回音。你们来了,还能给我添点人气。”她顿了顿,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就这么定了,天画,诺诺。不准说不。”
蓝天画和百诺对视一眼。三年了,沙曼这份干脆的温暖,一点没变。
“行啊,”蓝天画重新笑起来,身体放松地靠回椅背,“那就叨扰我们沙舞蹈家啦。不过先说好,我画画可能折腾,诺诺赶稿昼夜颠倒,别嫌我们吵。”
“求之不得。”沙曼嘴角弯起,紫色长发随着她转方向盘的動作划出潇洒的弧度,“对了,既然要久住,有些事……得跟你们通个气。”
蓝天画挑眉:“嗯?”
“你们三年没回来,海市变化不小,人也是。”沙曼目视前方,语气斟酌,“洛小熠,上个月刚拿了国内锦标赛的总冠军,风头正劲,还是老样子,满世界跑比赛,不过根儿还在海市。凯风和他那个大学同学欧阳零合伙的公司,去年拿到了第二轮融资,现在规模做得不小了,挺稳。子耀还在海大读书,今年该大三了,小孩儿长大了,没那么爱哭鼻子了。”
她每说一个名字,车内的空气就似乎凝滞一分。这些都是她们刻意避开了三年的人,连同那些纠缠的青春过往。
百诺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洛小熠……那个有着一头火焰般红发、永远笑得毫无阴霾、像个小太阳一样固执地照耀她、试图温暖她的人。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蓝天画则嗤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说这些干嘛。都是不相干的人。”
沙曼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吐出最后那个名字:“东方末……两年前正式接手了东方集团,现在是说一不二的东方总裁。手段……挺厉害的。”
“呵。”蓝天画这次的笑声更冷,带着明显的讽刺,“东方大总裁,多威风。跟我有什么关系?”
沙曼没接话。有些疙瘩,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化解的,尤其是当年那场仓促又狗血的分手,几乎折断了蓝天画身上所有的骄傲,也把东方末骨子里的桀骜炼成了冰冷的锋刃。再见已是商界新贵与艺术新星,身份对等,却成了恨不得把对方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死对头,圈内人尽皆知。
“我就是提个醒。”沙曼最终只是说,“海市说大不大,你们现在这身份,尤其天画你的巡展,动静不会小。碰上的概率……不低。”
“碰上就碰上。”蓝天画重新拿起手机,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冷意只是错觉,“谁还怕谁不成?倒是诺诺,”她扭头看向后座,“你那个市长父亲,还有你那位优雅的母亲,知道你回来吗?”
百诺抬起眼,眸色平静无波:“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她的父母只需要她这个“市长千金”在必要场合扮演乖巧得体的花瓶,至于她在哪里、做什么、过得好不好,从来不在他们关心的范畴。以前是外婆,后来是蓝天画和沙曼,给了她“家”的错觉和真实的温暖。而洛小熠……他给予的是过于灼热、让她既渴望又害怕会烫伤自己、更怕会牵连他的光。
“那就好。”蓝天画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咱们姐妹团聚,管那些臭男人和糟心亲戚干嘛!小曼儿,晚上吃啥?我快饿扁了,飞机餐简直不是人吃的!”
“家里冰箱空着呢,得先去超市。想吃什么,尽管点。”
“火锅!麻辣牛油锅!三年没吃正宗的了,想死我了!”
“诺诺呢?”
“都可以。”百诺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这个她出生、成长、却又始终感觉疏离的城市,如今因为身边这两个人,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同的意义。
只是,心底那丝因为沙曼方才那番“提醒”而悄然泛起的、极细微的波澜,又是为了什么?
她轻轻按了按心口,将那一闪而过的、属于红发少年灿烂笑脸的画面,强行压回记忆深处。
车子载着久别重逢的三人,汇入璀璨的城市灯河,驶向未知却注定波澜再起的未来。
有些重逢,是久别。
有些重逢,是重启。
而她们三人的归来,无疑是在已然不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注定要激起千层浪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