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遣分析小组,出发前最后一次全体简报。一小时后,第三停机坪集合。”
命令在基地内部频道循环广播,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仿佛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勘探任务,而不是驶向一个刚刚被定性为可能具有“同化倾向”的未知深渊。
基地的气氛却悄然变了。
一种紧绷的、混合着焦虑与孤注一掷的寂静,代替了往日的嘈杂。
走廊里碰见的研究员脚步匆匆,眼神躲闪,不再有闲暇的交谈。
训练场上,新兵们的操练依旧,但教官们的喝令声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躁。
连空气循环系统那恒定的嗡鸣,似乎都带上了一丝滞涩。
每个人都知道了“紧急征召”,或多或少听到了关于“异常涌流”和“无法解析信号”的风声。
更隐秘的、关于那位特殊观察员在简报会上所说的“同类”与“演化事件”的只言片语,也在最核心的小圈子里私下流传,带来更深的寒意。
喜猫猫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观察窗前,看着下方基地井然有序却又死气沉沉的忙碌。
他的装备包已经收拾好,放在脚边,里面除了标准战术装备,还有一份加密封装的、关于喜羊羊最新生理与能量监控数据摘要,以及几份最高权限的应急协议——
包括在特定情况下的“强制隔离”和“必要时极端处置”授权。
文件很轻,却压得他肩膀生疼。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角色:安全主管,监控者,决策者,以及……最后防线的执行者。
他必须看着喜羊羊,用他,同时防止他(或他体内的东西)失控。
这是一场走在刀尖上的赌博,而赌注可能是所有人的理智,甚至存在本身。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基地外围那栋特殊的附属楼。
喜羊羊现在应该在那里,进行出发前的最后准备和“校准”。
附属楼内,特殊准备室。
房间空旷,墙壁覆盖着额外的能量阻尼层。
喜羊羊独自站在中央。
他已经换上了特制的深灰色勘探服,比训练服更贴身,材料能一定程度上抑制能量外泄和外部干扰。
颈上的监控环被替换为一个更复杂、集成更多传感器的银色项圈,指示灯规律闪烁着复杂的多色光码。
他没有检查装备,也没有做任何伸展。
只是静静地站着,双眼微阖。
他在“听”。
不是用耳朵。
是某种更深层的、与体内那个东西相连的感知。
他能“听”到远方禁区的“呼唤”,那同源的、充满吸引与吞噬欲的波动,如同黑暗海床上传来的巨兽心跳,一声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他也能“听”到自己体内的“回应”。
那不是意识层面的渴望,而是一种冰冷的、程序般的趋向性。
像指南针指向磁极,像水滴趋向海洋。
他所有的细胞,所有的能量脉络,所有的、被改造过的神经回路,都在微微震颤,与远方的脉动同步、谐振。
这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牵引。
但他依然站着。
用三年来在禁区地狱中磨炼出的、近乎非人的意志力,死死地压抑着这种牵引。
他的呼吸被控制到最平稳的节奏,心跳被强行维持在基线,能量读数在项圈的强制调节下,呈现出一种虚假的“稳定”。
他在与本能对抗。
与那正在他体内苏醒、与远方呼应的“同源”对抗。
也在与那个,被这“同源”逐渐覆盖、侵蚀、但仍旧在某处顽强闪烁的“自我”的残响对抗。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迅速被勘探服的吸湿材料吸收。
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蜷缩着,又强行展开。
这不是恐惧。
是压制。
压制那个想要回归“同类”怀抱的怪物。
压制那个可能就此消失的、名为“喜羊羊”的残存意识。
也压制着,那在看到47小时命令后,便彻底沉入冰海深处、却仍旧在海底某个角落灼烧的……冰冷的愤怒与绝望。
他选择成为“静默者”。
不回应呼唤,不流露异样,不展示任何可能被视为“失控”的迹象。
他将作为一件“工具”,一个“样本”,登上飞船,去靠近那个呼唤他的深渊。
然后,在某个时刻……
或许是理解,或许是毁灭,或许是同化。
但那将是他自己的选择。
不再是命令,不再是利用,不再是……被握在谁手里的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准备室的灯光明亮均匀,照着他静止如雕塑的身影。
基地广播再次响起:“特遣分析小组,请立即前往第三停机坪集合。重复,请立即前往第三停机坪集合。”
喜羊羊缓缓睁开眼。
眼底那片冰封的荒原,此刻仿佛冻结了亿万年的寒冰,坚硬,深邃,映不出任何光芒。
他最后调整了一下项圈的位置,确保其贴合并正常运作。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门口。
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像一个最标准的、即将奔赴岗位的静默士兵。
只有在他拉开门、步入外部走廊的瞬间,走廊灯光在他眼中留下的那一瞬反光里
才能隐约窥见,那冰层最深处,一闪而过的,决绝的、非人的、仿佛已与某种庞大黑暗达成协议的……绝对平静。
静默者已就位。
即将奔赴,那场无人知晓结局的,无声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