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西亚历元年,收获月末日
黑森领,黑麦田——
孩子是在母亲尸体变凉之后才出生的。
这不合常理。埃拉西亚的产婆们世代相传一句老话:死人生不出活崽。但此刻,躺在黑麦田垄沟里的那个女人,腹部还在动。
围观的人群站在二十步外,没有人上前。
不是不想。是领主的管家还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那张盖了黑森家族火漆的羊皮纸。纸上的内容,刚才已经由教堂的执事当众宣读过了——罪名是反抗领主的初夜权,刑罚是当场处死。执事念完就把羊皮卷塞回给管家,头也不回地走了。教堂的人只负责宣读,不负责观看。
“死了吗?”管家问。
没人回答。收割后留下的麦茬还戳在地上,硬得像矛尖。那个女人就是被按在这些麦茬上勒死的——用她自己的麻布头巾。行刑的是领主的两个侍从,他们干完活就去溪边洗手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管家的马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畜生比人敏感,它闻到了血腥味,也闻到了别的什么。
“她的肚子……”有个农奴说。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腹部在动。不是风吹的,不是抽搐,是持续地、有节奏地动,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管家翻身下马。他做了三十年管家,见过十七次私刑,从没见过这种事。他走过去,踢了踢女人的脚。凉的。他又蹲下来,把手伸到她鼻子底下。没气了至少一个时辰,嘴唇都已经发青。
但肚子还在动。
“去找产婆。”管家说。
“哪个产婆?”
“随便哪个!快!”
两个农奴跑走了。剩下的人继续站着,没有人说话。收获季的天空蓝得发假,太阳晒得麦茬发白,苍蝇已经开始往那个女人身上落。但它们只落在脸上、手上,没有一只是落在肚子上的。
管家盯着那个肚子看了很久。他想起了老领主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黑森家的土地上,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老领主是在大征服时期跟着国王打仗的,见过被砍掉脑袋还能走二十步的骑士,见过肠子流出来还骑在马上的敌人。但他没见过死人肚子里有活物。
产婆被带来了。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走路要人扶,但眼睛还亮。她看了一眼垄沟里的女人,没问任何问题,直接跪下去,掀开那件粗糙的麻布裙。
“剪刀。”她说。
“什么?”
“给我剪刀,烧过的,没有就用刀,火烧过。”
管家从腰间拔出匕首,递给旁边的农奴。农奴跑去火堆——那是刚才烧行刑绳索留下的——把匕首插进去烤。等再拿回来时,产婆已经把那女人的肚子剖开了。
血涌出来,但不多。死人的血不会喷溅,只会缓缓地流,像渗出的井水。产婆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团青紫色的东西。
是孩子。
活的。
那孩子没哭。产婆把他倒提起来,拍了两下后背,他才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像刚出生的猫崽。脐带还连在母亲身体里,一头连着死人,一头连着活人,在太阳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男孩。”产婆说。
管家盯着那孩子。孩子闭着眼睛,浑身是血和黏液,小得像个剥了皮的兔子。但他的手脚在动,胸口在起伏,他在呼吸这个世界的空气。
“把他给我。”管家伸出手。
产婆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只退了一步,就停住了。她太老了,跑不动,也没地方跑。她看着管家,又看看怀里的孩子,最后把孩子递了出去。
管家接过来,用自己披风的里衬裹住。那披风是细羊毛的,领口绣着黑森家的家徽——一把剑插在麦穗里。他当了三十年管家,从没用自己披风裹过任何东西。
“那个女的……”产婆指着垄沟里的尸体。
“埋了。”
“埋哪儿?”
管家看了一眼四周。黑麦田一望无际,刚收割完的土地裸露着,像一块巨大的、褐色的伤疤。麦子已经运走了,麦茬还留着,等着被翻进土里做肥料。明年开春,这里会再种上新的麦子。
“就埋这儿。”他说。
没有棺材,没有仪式,没有神父。农奴们用锄头在垄沟边上挖了个坑,把那女人的尸体推进去,盖上土。产婆剪断脐带的时候留了一截,打了个结,剩下的还连在母亲身上,一起埋进了土里。
管家一直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看。等土填平了,他才问:“她叫什么?”
没人知道。或者没人敢说。
“她是从哪个村子来的?”
还是没人回答。
管家点点头,不再问了。农奴就是这样的,死了就死了,像麦子一样被收割,像麦茬一样被翻进土里。明年开春,没人会记得这片地里埋过什么人。
他抱着孩子往马走去。
“大人,”产婆在后面喊,“这孩子……吃什么?”
管家停住脚。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领主让他来监督行刑,没告诉他行刑之后还有个活的。领主罗兰·黑森此刻正在城堡里等着复命,等着听他报告那个胆敢反抗初夜权的女人已经死了。
他没问领主,这孩子怎么办。
“找个奶妈。”他说,“带到城堡来。”
“哪个奶妈?给什么价钱?”
“你看着办。从领主的粮仓里出。”
他翻身上马,把那团裹在羊毛里的孩子单手抱住,往城堡的方向驰去。马蹄踏过刚收割完的黑麦田,扬起一溜尘土。
产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又回头看着那片新翻的泥土。泥土上已经落了苍蝇,黑压压的一片。
“造孽啊。”她喃喃地说。
旁边的农奴们已经开始散了。收获季还没结束,明天还要继续干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互相看。他们低着头,沿着田埂走回各自的草屋,脚步声踩在干硬的土地上,闷闷的,像埋土的声音。
那天夜里,黑森城堡的钟响了十一遍。
不是教堂的晚祷钟,是领主塔楼上的警钟。十一遍,意味着领主的继承人回来了。农奴们从草屋里探出头,看见火把的长龙从北边蜿蜒而来,一直流进城堡的大门。
罗兰·黑森,黑森领的主人,大征服时期追随国王征战的老骑士,带着他的侍从和战利品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城堡里同时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正躺在厨房的炉灶边上,用一个死了母亲的女奴的乳房喂饱了自己,睁着眼睛,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
那孩子不哭,也不睡。
他只是看着火,好像那火是他认识的东西。
炉灶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奶妈已经靠着墙睡着了,累了一天,鼾声粗重。厨房外面,钟声早已停歇,马蹄声也消失了,城堡陷入深夜应有的寂静。
但那孩子没睡。
他看着火,直到火苗慢慢矮下去,变成一摊暗红的炭。炭火也暗下去时,他才闭上眼睛。
窗外,黑麦田的方向,一片漆黑。
没有人知道那片新翻的泥土下面埋着什么。明年开春,麦子会从那里长出来,比别处的更高、更壮。农奴们会说是地肥,会说是今年雨水好。
但他们不会说,也不会记得——
那里埋过一个女人。
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一个活着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