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老宅的晚餐向来安静,水晶灯冷白的光洒在长形餐桌上,银质餐具折射出细碎的冷光,佣人垂首站在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黛宜坐在段老爷子左手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浅灰西装,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侧脸与纤细的脖颈。她用餐姿态优雅,刀叉起落轻缓,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体,没有半分多余,只在老爷子问话时,才淡淡开口回应,语气平稳,分寸感十足。
鹿鸣野依旧坐在段休冥身边,穿着段休冥为她准备的白色蕾丝裙,长发柔顺垂肩,双手放在膝上,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饭,看上去温顺又乖巧,完美维持着“乖乖女”的人设。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已经把餐巾攥出了褶皱。
白天在老律所撞见的真相,像一根刺扎在心底,让她每一次看向段休冥,都觉得陌生又恶心。可她还不能撕破脸,证据尚未齐全,大伯一家还在逍遥法外,她必须继续演下去。
段休冥的注意力,却全程没放在鹿鸣野身上。
他的目光,几乎是黏在沈黛宜身上,从她握叉的指尖,到她轻抿的唇角,再到她平静无波的眉眼,心底翻涌着一股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烦躁与嫉妒。
从沈黛宜回国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鹿鸣野不再时刻黏着他,不再对他言听计从,不再一离开他就惶恐不安,她会偷偷走神,会悄悄看手机,会在他靠近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半步。
而所有变化的源头,都是沈黛宜。
这个女人冷静、强大、气场逼人,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伪装,戳破他的控制欲,还轻而易举地走进了鹿鸣野的心里,把他精心打造的“乖乖女”,一点点撬走。
更让他不爽的是,段老爷子对沈黛宜信任到极致,集团事务、家族琐事,甚至连他的婚事,都要问沈黛宜的意见。沈黛宜在段家的地位,早已超过了他这个嫡孙。
偏执与占有欲在心底疯狂滋生,像藤蔓一样缠住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黛宜,”段老爷子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和蔼,“下周宁城有一场商界慈善晚宴,你陪我一起去,正好帮我把把关,看看那些年轻人的状态。”
沈黛宜微微颔首:“好,听您安排。”
“我也去!”鹿鸣野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自己太急切,立刻低下头,声音又变回软糯的模样,“我、我想跟着沈小姐一起去……见见世面。”
她不是想见世面,是想借着晚宴的机会,接触更多商界人士,为后续夺回父母遗产铺路。沈黛宜早已跟她交代过,晚宴上会有当年参与父母案件的老股东,是关键突破口。
段休冥眉头瞬间拧紧,心底的醋意瞬间炸开。
以前鹿鸣野从来不愿参加任何晚宴,说怕生、怕热闹、只想待在他身边,现在却主动要去,还点名要跟着沈黛宜。
“不准去。”段休冥语气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人多杂乱,你胆子小,不适合那种场合,乖乖在家待着。”
鹿鸣野指尖一颤,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拳。
放在以前,她一定会立刻点头顺从,可现在,她心底只有冷笑。
他不是怕她害怕,是怕她接触外界,怕她清醒,怕她脱离他的掌控。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抬眸,看向沈黛宜,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沈黛宜放下刀叉,指尖轻轻捏了捏鼻梁,语气平淡地开口:“段总,鸣野已经二十二岁,不是小孩子,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宅院里。慈善晚宴是正规场合,有我陪着,不会出事。”
“有我陪着就够了,不需要你。”段休冥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沈表姐,你是段家请来的客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鸣野是我的人,我自然会安排。”
“你的人?”沈黛宜抬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却锐利,直直看向段休冥,“鹿鸣野是独立的自然人,不是你的所有物,段总这句话,要是传出去,怕是会让人笑话段家的教养。”
一句话,堵得段休冥脸色铁青。
他猛地攥紧筷子,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却碍于段老爷子在场,不敢发作。
段老爷子眉头一皱,沉声呵斥:“休冥!跟黛宜道歉!什么你的人我的人,鸣野是自由的姑娘,轮不到你随意掌控!”
老爷子早就看不惯段休冥对鹿鸣野的强制态度,只是碍于孙子情面没有点破,如今沈黛宜挑明,他自然要站在理这边。
段休冥咬着牙,梗着脖子不肯道歉,目光死死盯着沈黛宜,眼底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气氛僵持时,门铃突然响起,佣人快步走来,低声汇报:“老先生,鹿小姐的大伯来了,说有急事找鹿小姐。”
鹿鸣野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鹿大伯,那个害死她父母、榨取她十几年的仇人,竟然找上门来了。
段休冥眉头一皱,他对鹿大伯没好感,只是碍于鹿鸣野的面子,才偶尔给点好处,当下不耐烦道:“让他走,鸣野不想见他。”
“慢着。”沈黛宜淡淡开口,“让他进来,正好有些账,该算算了。”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鹿鸣野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沈黛宜早就知道鹿大伯会来,这是她安排好的局。
很快,鹿大伯被佣人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油光锃亮,肚子腆起,脸上堆着谄媚又贪婪的笑,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鹿鸣野身上,像饿狼看见肥肉。
“鸣野啊,大伯可想死你了!”鹿大伯快步走到鹿鸣野身边,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你现在攀上高枝了,可不能忘了大伯啊!”
鹿鸣野下意识往后躲,避开他的触碰,脸色苍白,却依旧维持着乖乖女的模样,不敢发作。
鹿大伯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刻薄:“怎么?攀上段总就不认亲人了?我告诉你鹿鸣野,你的命都是我养大的,现在你有钱了,就该给我钱!你爸妈留下的工厂、房子、钱,本来就该是我的!”
他越说越过分,伸手就要去拽鹿鸣野的胳膊:“今天你必须给我五十万,不然我就闹到段家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白眼狼!”
段休冥刚想开口呵斥,沈黛宜已经先一步站起身。
她缓步走到鹿鸣野身前,身形挺拔,气场清冽,瞬间将鹿大伯的蛮横气势压了下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鹿大伯,目光平静,却像冰刀一样锋利。
“鹿先生,”沈黛宜开口,声音清冽,“第一,鸣野的父母留下的所有资产,都被你非法侵占,数额巨大,已经构成刑事犯罪;第二,你当年故意破坏刹车、下药害人,证据确凿,我手里的卷宗,足够你把牢底坐穿;第三,这里是段家老宅,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鹿大伯浑身一僵,脸上的贪婪瞬间变成慌乱:“你、你胡说八道!我没有!那些都是我应得的!”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看。”
沈黛宜抬手,身后的助理林舟立刻上前,将一叠打印好的证据、鉴定报告、证人证词,狠狠甩在鹿大伯面前。纸张散落一地,上面的文字清晰刺眼,每一页都指向他的罪行。
鹿大伯低头看去,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你、你们……”他指着沈黛宜和鹿鸣野,浑身发抖,“我跟你们拼了!”
他疯了一样扑向鹿鸣野,想拿鹿鸣野当人质。
可他刚迈出一步,沈黛宜身形微动,侧身避开,手腕轻轻一翻,精准扣住他的胳膊,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
鹿大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胳膊被拧到背后,疼得满头大汗,再也动弹不得。
谁也没想到,看似文弱的心理专家,竟然有这么利落的身手。
沈黛宜松开手,鹿大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段家的保安,不是摆设。”沈黛宜语气平淡,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再敢闹事,直接送警局。”
佣人立刻上前,将鹿大伯拖了出去,惨叫声渐渐远去。
餐厅里恢复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沈黛宜,眼底满是震惊。
段休冥怔怔站在原地,看着沈黛宜冷静利落的模样,心底的嫉妒与烦躁,突然变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见过温顺的鹿鸣野,见过谄媚的下属,见过算计的对手,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冷静、强大、从容、气场全开,不卑不亢,一眼就能击穿所有肮脏与虚伪。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鹿鸣野的占有欲,渐渐转移到了沈黛宜身上。
他想掌控她,想让她眼里只有他,想把这座冷静的冰山,彻底占为己有。
段老爷子看着沈黛宜,眼底满是赞赏:“好!好样的!黛宜,有你在,段家就没人敢撒野!”
鹿鸣野站在沈黛宜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感激与坚定。
她知道,有沈黛宜在,她一定能讨回公道,一定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沈黛宜微微颔首,重新坐回座位,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她拿起筷子,继续用餐,姿态从容,气场沉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的打脸,只是第一步。
大伯是棋子,段休冥是傀儡,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